第一百三十五章 厨房二把手的火候 (第2/2页)
何成局收回目光,转向林青:“马上派人去水师营通知陈玉成,让他带两艘快船到黄埔码头等我。再派人去码头通知郭海蛟,让他把联市商团所有能出海的武装商船全部调出来,挂商旗,在黄埔码头集合。我先去救方世宏——具体战术路上再定。”走出厨房时他又回头加了一句,“另外,让梁铁海把他新造的那二十杆后装枪全送到码头去。今天要动真格的了。”
一个时辰后,何成局站在黄埔码头上,面前是珠江入海口灰蒙蒙的海面。陈玉成带了两艘水师快船靠泊在码头外侧,船上的水兵正在紧张地做出海准备,风帆已经半升,缆绳已经解了一半,船头的旗杆上挂着水师营的青龙旗。郭海蛟调来的四艘武装商船沿码头一字排开,每艘船都装了三门新式后装炮,船舷上堆着刚运来的弹药箱,船舱里塞满了持枪的水手。
郭海蛟本人站在码头上,叉着腰指挥装船。这个广州码头船会的会长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气血境二阶的修为,光头宽肩,两条手臂上全是拉纤拉出来的腱子肉。他正扯着嗓子喊:“快点儿快点儿!每艘船多搬两箱子弹!火药舱盖严实了,谁要是敢在火药舱里抽烟老子把他扔下海喂鱼!”回头看见何成局走过来,立刻跑过来压低声音问,“何大人,方老板那边情况怎么样?”
“三艘法国兵船把他堵在淇澳岛,具体情况不明。但方世宏的船队只有两条武装商船,打是打不过的,最多只能靠岛上的礁石掩护拖延时间。我们现在赶过去,最快也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内但愿他能撑住。”
郭海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也是常年在海上跑的人,知道以两条武装商船对抗三艘法国兵舰意味着什么。法国海军远东舰队的兵舰,主炮是后装线膛炮,射程远超商船上的土炮,航速也比商船快。方世宏能撑多久,取决于淇澳岛的地形,取决于天气和海流,也取决于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梁铁海亲自押着一辆骡车赶到码头,车上装着他新造的二十杆后装枪和两千发纸壳定装弹。六十四岁的老铁匠从车辕上跳下来,二话不说就招呼徒弟把枪往船上搬。何成局走到码头边上,从梁铁海手里接过一杆枪,拉开枪机检查了一遍——新枪的枪机比上个月那杆样枪更顺滑,枪管膛线更均匀,显然是工艺越来越成熟了。
“这批枪能打金属定装弹吗?”
“能。但金属弹壳还是太贵了。这批枪用的是加厚枪管,既可以打纸壳弹,也可以打金属弹,两个口径都匹配。”梁铁海摇了摇头说,“金属定装弹一共就敲了不到一百发,全在这儿了。省着点用。”
“一百发够了。今天要对付的不是人,是船。子弹打不到船,得靠炮。这些枪是用来防身的——万一法国人登舷,近距离火力能压倒他们。”何成局把枪递给旁边的郭海蛟,拍了拍梁铁海的肩膀,“梁师傅,你今天立了大功。等方世宏回来,我让他请你喝酒。”
“喝酒免了,让他多订几杆枪才是正事。”梁铁海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板牙。
何成局转身走向码头最前沿,跳上了陈玉成那艘快船的甲板。陈玉成已经在船头等着了。这个太平军降将出身的水师守备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间挂着水师营的制式腰刀,面皮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糙,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他见何成局上船,立刻迎上来抱拳行礼。
“何大人,末将已经派人去虎门炮台通知了,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但炮台那边全是老炮,打不打得到法国兵船,末将不敢保证。”
“不用靠炮台。我们今天的目标不是打沉法国兵船——是救人。”何成局走到船舷边,望着珠江口外灰蒙蒙的海面。海面上起了一层薄雾,能见度不到三里。这种天气在伶仃洋上很常见,对救援来说反而有利——雾能遮住船队的行动,让法国人摸不清他们来了多少条船。
“陈守备,你在伶仃洋打过仗。淇澳岛周围的水文情况你熟不熟?”
“熟。淇澳岛是个长条形的小岛,东西长南北窄,岛东侧是悬崖,法国兵船不可能靠过去。岛西侧有一片礁石区,潮水退下去的时候能露出半人高的礁石,涨潮的时候就全淹在水下了。法国兵船如果从西边堵住方世宏,方世宏的船就只能躲在礁石区的内侧,靠礁石挡住炮弹。”陈玉成一边说一边在甲板上用手指画了个示意图,“但礁石区只有一个出口——往北是深水区,法国兵船的主炮能够到。往南是浅滩,潮水高的时候能过商船,潮水低的时候商船会搁浅。现在是什么潮水?”
旁边的大副立刻翻开潮汐表:“巳时到现在是涨潮,午时三刻潮位最高。现在午时刚过一刻,潮水正高,还能走浅滩。再过一个时辰潮水就要退了,到时候浅滩的水深不够,商船就出不来了。”
何成局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他们最多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窗口,在这一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到淇澳岛。他看向陈玉成,随即做了决定:“走浅滩。方世宏的船吃水浅,他一定会走浅滩突围。法国兵船进不了浅滩,只能在深水区等着。我们从浅滩进去,把方世宏接出来。”
陈玉成立刻转身对甲板上的水兵喝道:“满帆,驶向淇澳岛,走南线浅滩!”然后又压低声音凑近何成局,“何大人,咱们水师这两条快船虽然速度快,但火力太弱,每条船只有四门老式前装炮。郭海蛟那四条商船虽然装了三门新炮,但商船的船体薄,挨不起法国兵船一炮。如果真打起来我们恐怕撑不过两轮齐射。末将有个主意——用火攻。淇澳岛礁石区里长着大片的芦苇,这个季节芦苇正干,见火就着。如果让方世宏的船带芦苇出来,在法国兵船上风向点着,浓烟能遮住法国人的视线至少一炷香的工夫。我们就趁这个时间救人。”
“好主意。你船上有没有火药?”
“有。水师快船标配火药十桶,每桶五十斤。末将带三桶火药上郭海蛟的船,让他的船做火攻船。”陈玉成飞快地继续部署,“何大人坐镇快船,在浅滩外接应。末将跟郭海蛟冲进去放火。”
何成局同意了。陈玉成立刻跳下快船,带着几个水兵扛着三桶火药上了郭海蛟最大的一艘武装商船。郭海蛟一听要火攻,兴奋得光头上都冒了油光,扯着嗓子招呼手下把商船上堆的几十捆干芦苇全搬上甲板,又让人往芦苇上浇桐油。那股桐油味混着海水的腥味飘过来,整个码头上都是刺鼻的味道。
不多时,六条船全部起锚升帆驶出珠江口。到了伶仃洋面上,雾气比方才在码头时更浓了。何成局站在快船船头,凝聚真气于双目——宗师境八阶的感知力穿透雾气,隐约能看见淇澳岛的轮廓出现在远处海面上。更远处有三个模糊的船影,正堵在淇澳岛西侧的深水区。那就是方世宏船队被围困的位置。
郭海蛟的商船按照计划脱离编队,绕到上风向开始放火。芦苇见火就着,一股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顺着海风往法国兵船的方向滚滚而去。在浓烟掩护下,何成局带了郭海蛟麾下两艘武装商船冲进了礁石区。方世宏的两条商船正躲在礁石区内侧,船身上被炮弹崩出了好几个破洞,但船体还能浮着,桅杆也没断。方世宏本人正站在船头指挥水手用木板堵漏,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一片暗红色的血——那是上回在伶仃洋被伏击时留下的旧伤崩裂了。
“世宏,下船,跟我走!”何成局将快船贴到方世宏商船的舷侧,伸手一把将方世宏从商船舷边拽上快船甲板。方世宏脚下一软,差点跪在甲板上。他身上那股血腥味浓得呛人——左臂旧伤裂开,右肩又添了一道新伤,被炮弹崩飞的木屑割开了皮肉,深可见骨。但他站住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每条船都装满了货,不能丢。”
“多少人?”
“两条商船加在一起,连水手带伙计,一共三十四号人,全在。”
“都带走!货不要了!”
方世宏没有争辩。他跟何成局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何成局说“货不要了”的时候事情一定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地步。他转身对船上的水手吼道:“把受伤的弟兄抬上何大人的船,所有人全部撤离!”
陈玉成那边的火攻船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将三艘法国兵船跟礁石区之间的海面隔开。法国人的炮声在浓烟中轰鸣,炮弹划过半空落在礁石区里,溅起丈高的水柱,但礁石挡住了大部分弹道,没有一发命中。何成局的快船和陈玉成的船队趁着浓烟迅速掉头往北绕过淇澳岛东侧悬崖驶离了法国兵船的射程。
一个时辰后,船队终于安全返回黄埔码头。方世宏被两个水手架着下了船,左臂右肩两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神智完全清醒,还能扯着嗓子指挥手下把伤员抬下船。何成局让郭海蛟把方世宏直接送到何府去,说彭幼楚已经备好了药在等着他,让他好好养伤,其他事明天再说。
方世宏被抬走之后,何成局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工们从受损的商船上往下搬物资。何府方向飘来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被海风吹散在珠江上空。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开始叫唤。但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码头上又多站了一会儿,看着珠江入海口的潮水退下去之后露出一片灰黑色的泥滩,泥滩上几只白鹭正在低头啄食。一场仗打完,潮水退了,泥滩露出来,白鹭照样低头啄食。世道再乱,日子总要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