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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8章 字缝里的人名,都带着血

  第0338章 字缝里的人名,都带着血 (第2/2页)
  
  谢依兰放下手机,想了想。
  
  “他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青霜门。或者说,舍不得和青霜门有关的那段过去。”她把手轻轻放在那本线装书的封面上,封面的蓝布面已经磨得起了毛,布纹里嵌着几十年的灰尘和手指翻页留下的油脂,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被时间打磨过的触感,“楼明之,你是警察出身,你看证据的方式是‘谁做了什么’。我是做民俗学的,我看旧东西的方式是‘谁留下了什么’。一个人烧掉一张照片,是因为他想忘掉;一个人藏起一本书,是因为他想记住。烧和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许又开藏了这本书二十年,藏在书架最里面那层,藏在别的书的背后,藏得那么深,深到他自己都找不到——但他没烧。”
  
  楼明之把令牌收回去,沉默了几秒钟。湖面上有一阵夜风吹过来,把岸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窃窃私语。远处的景区路灯闪了两下,然后恢复了稳定,把那道细长的光柱重新投在水面上。
  
  “他想记住的是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谢依兰把那本线装书合上,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但我知道一点——一个人藏了二十年的东西,一定和他心里最深的那道疤有关系。”
  
  手机震了。楼明之掏出来一看,是老鬼发来的一条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顾怀远的卷宗电子版已发邮箱。原件所在分局档案室,需调取须由在职刑警填申请表。另附一条关联信息——顾怀远失踪前最后见过的人,经查为当年市文化局副局长,姓周,现居镇江润州区某养老院。”
  
  楼明之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递给谢依兰。她接过去看了,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不是兴奋,是那种猎人看到了脚印之后的敏锐。
  
  “明天去养老院。”她说。
  
  “明天是周日,养老院不一定让探视。”
  
  “那就翻墙。”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她说“翻墙”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吃面”,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忽然想起来,老鬼给谢依兰做背景调查的时候提过一嘴——这姑娘十五岁就在武当山后山的悬崖上徒手攀岩,十八岁拿了全国传统武术邀请赛的轻功银牌。她穿着帆布鞋和棉布裙子,看着像个文文静静的图书馆管理员,但她能徒手翻过一堵三米高的墙。
  
  “行。”楼明之发动车子,“不过在翻墙之前,我得先回趟住处,看看老鬼发来的电子卷宗。顾怀远的失踪案当时立了专案,卷宗不会少于两百页,今晚有的看了。”
  
  车灯重新亮起来,两道白光切开了湖边的黑暗。楼明之掉转车头,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开。后视镜里,焦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
  
  回到楼明之租住的那间老房子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客厅的茶几上还摊着昨天没吃完的盒饭和几张铺开的案件关系图,图上用红笔圈着的名字已经被茶水洇花了几个,红墨洇开之后像一滴滴干涸的血。楼明之把盒饭推到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陆加密邮箱。
  
  顾怀远的卷宗有一百八十七页。楼明之从第一页开始看,谢依兰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对照着顾怀远的资料和那本门人录里被涂掉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做交叉比对。两个人各自安静了大概四十分钟,客厅里只有翻纸质文件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弧。
  
  “楼明之。”谢依兰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怎么了?”
  
  “顾怀远的卷宗里,有没有提到他家里人的情况?兄弟姐妹,或者子女?”
  
  楼明之滚动鼠标,往下翻了十几页,在“社会关系”那一栏停住了。
  
  “有一个弟弟。顾怀远失踪时他弟弟十八岁,正在读高三。警方当时找他谈过话,他认为哥哥是被人害死的,但提供不了任何有效线索。笔录只有两页,之后就没有后续记录了。”
  
  谢依兰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张她刚刚做的对比表格,左边是青霜门门人录里被涂掉的四个名字,右边是她从各种公开资料里挖出来的相关信息。她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上,那上面写着——顾怀远之弟,原名顾怀安,后改名,现为焦山景区管理处副主任。
  
  楼明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一辆夜班的垃圾车经过,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震得茶几上的茶杯盖轻轻跳动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下外套。
  
  “走。”
  
  “去哪儿?”
  
  “去找顾怀安。”他把手枪的备用弹匣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后腰的暗袋里,“天一亮,他就要上班了。天亮之前,是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谢依兰合上笔记本,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些被茶水洇花了名字的图纸。红墨水洇开的痕迹在昏暗的台灯光下看起来格外刺目,像一片一片细小的、被风干的血点。
  
  “楼明之。”
  
  “嗯。”
  
  “你觉得许又开今天晚上睡得好吗?”
  
  楼明之拉开门,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和陈旧的气息。
  
  “他不会睡的。”他说,“一个藏了二十年秘密的人,每天晚上都在等敲门声。”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把这个凌晨两点多的老房子裹得严严实实。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自动进入了休眠模式,那盏台灯还亮着,照着摊开的卷宗和那张被洇花了名字的关系图。图纸上,顾怀远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道,每一道圈都压着上一道的边缘,像是某种急躁而不安的符号,在无人观看的深夜里兀自发着热。
  
  楼下的车发动了。尾灯的红光在巷子口一闪一闪的,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这座城市最深的夜色里。焦山上的风还在吹,吹过小金山湖,吹过书脊巷,吹过许又开书房窗户上那条没关严的缝。那本被楼明之抽走了门人录的空缺还在书架最里面那层,被两边的旧书挤得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那条缝在黑暗中安静地张着,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却还活着的东西,在等待着什么被重新塞回来——或者被彻底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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