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m.uishuku.com
第0339章 江边那栋楼,没有门牌 (第1/2页)凌晨三点四十分,车停在一片老式居民区外面的窄巷口。GPS上显示这里距离焦山景区管理处不到两公里,但实际站在巷口往四周看,感觉像是被这座城市遗忘的一个死角——左边是拆迁拆了一半的筒子楼,钢筋从断裂的水泥板里戳出来,在路灯下像一截截裸露的骨茬;右边是一排闭了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喷着歪歪扭扭的“收旧货”字样,油漆沿着字迹往下淌,干涸之后凝固成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楼明之关掉车灯,没急着下车。他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强光手电,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拉开外套拉链,确认了一下腋下枪套的搭扣是松开的——不是随时准备拔枪,是外勤的-老-习-惯:搭扣松着,拔枪的动作能快零点几秒。零点几秒,有时候就是一条命。
“顾怀安住的地方查到了?”他转头问谢依兰。
谢依兰已经把平板打开了。屏幕上是一份从景区管理处官网上扒下来的通讯录截图,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顾副主任,夜班宿舍安排在江堤管理用房,编号07。”她把截图放大,地图定位到江堤附近——那是一片沿江的旧管理房,建于九十年代,后来景区扩建,大部分管理房都废弃了,只剩下几间被改成了临时值班室。顾怀安的07号房在最东边,紧挨着一个废弃的排灌站。
“他为什么不住单位的家属楼,要住这种地方?”楼明之皱了一下眉。
“我查了,”谢依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顾怀安二十年前结过婚,婚后不到半年妻子就出走了,没有子女。单位的家属楼他分到过一套,但从来没住过。从二十年前到现在,他一直住在那间江堤管理房里。白天在景区管理处上班,晚上回到江边那间破房子里。同事都说他脾气怪,不跟人来往,下班就走,从不参加任何聚会。”
楼明之没有马上说话。他盯着平板上那个红色定位点,脑子里慢慢拼出一个轮廓——一个二十年前失去了哥哥的人,把自己放逐到这座城市的边缘,不住单位分的房子,不交朋友,不结婚生子,在下班之后独自回到一间几乎废弃的江边小屋。这种生活不是隐居,是自我监禁。一个人把自己关在牢房里,不是因为犯了罪,就是因为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的东西。
“走吧。”他推开车门。
江堤上的风比市区大得多。这个季节的江风带着一股生冷的水腥气,从漆黑一片的江面上卷过来,灌进衣领里,贴着皮肤往下钻,像一只冰凉的手沿着脊椎摸下去。楼明之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沿着江堤的碎石路往东走。谢依兰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比他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这种步法楼明之见过一次,是在小金山湖边的泥地上,谢依兰走过之后,泥面上只留下极浅的印子,浅到风一吹就能填平。
“你师傅教你的?”楼明之没回头。
“我师叔。”谢依兰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她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路。她说,江湖上的人,先看你的脚。脚步重的人,要么是本事太大不需要藏,要么是没本事藏不住。但本事再大的人,也有一天会需要藏。”
“你师叔现在在哪?”
谢依兰沉默了片刻。风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呜咽着从旧排灌站的铁栅栏缝隙里挤过去,发出某种类似笛声的呜鸣。
“如果我知道她在哪,我就不用来镇江了。”她说。
07号管理房出现在路的尽头。那是一间矮墩墩的平房,水泥墙面,石棉瓦屋顶,窗户上贴着过期的报纸,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卷起来,露出后面黑漆漆的玻璃。门前堆着几个空的塑料油桶和一摞捆好的废纸板,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和周围荒废的杂草乱石形成一种怪异的不协调——住在这里的人虽然穷,但穷得很体面,体面到连废纸板都要捆齐了码好。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灯光。暖黄色的,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是老式白炽灯泡才会有的颜色。凌晨三点四十分,这间屋子里的人还醒着。
楼明之抬手敲了三下门。铁皮门,拳头敲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敲在一面鼓上。里面没有任何反应,但门缝里那线灯光忽然灭了。
“顾主任,”楼明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江堤上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们是省文化厅非遗保护中心的研究人员,之前在焦山景区做过青霜门武术非遗项目的田野调查。有些问题想跟您核实一下。”
这个身份的由头是谢依兰在车上编的。她说,顾怀安在景区管理处工作了二十年,最熟悉的部门就是文化口。用这个身份敲门,他至少会犹豫一下。犹豫的那一下,就是对话的入口。
门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谢依兰看了楼明之一眼,用眼神问了一句“要不要翻墙”,楼明之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不是往外推开的,是往里拉开的,只拉开了一拳宽的缝隙,一只眼睛从那条缝后面看着他们。那只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白泛黄,眼眶深陷,但瞳孔还亮着——不是年轻人才有的那种亮,是一个人在黑夜里独自清醒了太久之后眼睛里烧出来的冷光。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证件给我看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谢依兰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证件递过去——是真的,是她半年前和焦山景区合作办非遗展览时办的临时工作证,上面有景区管理处的公章。顾怀安接过去,凑在门缝边借着走廊尽头那盏坏了一半的声控灯的余光,看了很久。久到楼明之在心里默数了十二下心跳。
然后门开了。
顾怀安比楼明之想象中更老。五十八岁的人,看着像七十岁。头发花白,稀疏得能透过头皮看到头骨上青色的静脉。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旧毛衣,深灰色的,手肘处打了两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裤子是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藏青色化纤裤,膝盖上磨出了亮晶晶的纤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只剩下一个撑在衣服里的骨架,和一双不肯熄灭的眼睛。
房间里很小,大约十来平米。一张铁架单人床,床头堆着书,多是旧版的武侠小说和景区管理方面的资料。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外壳的塑料已经发黄变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角落里摆着一个电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搪瓷缸,缸里还剩半缸隔夜的茶,茶垢积了不知多少年,缸壁内侧全是深褐色的圈。墙上钉着一排木板,木板上摆着几盆绿植——不是花,是吊兰和绿萝,在这么逼仄的空间里居然长得很好,藤蔓沿着木板垂下来,把斑驳的水泥墙衬出几分生机。
“坐。”顾怀安指了指床边唯一一把椅子。椅子是藤编的,坐垫被坐穿了一个洞,洞的边缘磨得锃亮。
楼明之把椅子让给谢依兰,自己在床边坐下。床垫的弹簧咯吱响了一声,像一声被按下去的叹息。
“顾主任,我们在整理青霜门非遗项目的资料时,发现了一些老档案。档案里提到一个叫顾怀远的人,是青霜门覆灭案的重要证人,后来失踪了。”楼明之开门见山,语气平缓得像是真的在做学术访谈,“我们查了一下,发现他是您哥哥。”
顾怀安没有坐下。他站在折叠桌前,背对着他们,手指按在老式收音机的旋钮上,转了两圈又停住。收音机没有打开,旋钮转动的时候发出空转的嘎吱声,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牙齿在啃木头。
“二十年了。”他说。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怀念——只有一种被时间反复漂洗过后的、近乎漠然的平静,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全磨没了,只剩下最坚硬最没有表情的内核。“二十年前没有人来找我,二十年后倒有人来问了。你们想问什么?”
“我们想问,”谢依兰开口了,声音很轻,和房间里那股陈旧的茶味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柔和,“您哥哥失踪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顾怀安转过身来。他看着谢依兰,看了很久。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住,然后慢慢往下移,移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帆布袋上——袋口露出一截青色的布角,那是青霜门门人录的封面。他的目光在那截蓝布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但这一瞬,楼明之捕捉到了。
“你们不是做非遗的。”顾怀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做非遗的人,不会半夜三点半来敲门。你们是谁?”
沉默。
楼明之从内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折叠桌上。令牌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沉,不是清脆的撞击声,是闷闷的钝响——青铜的密度比铁大,落在木头上的声音更沉、更暗,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捞了出来。
顾怀安盯着那枚令牌。他的脸在台灯的暖光下纹丝不动,但他的手在抖。按在收音机旋钮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指甲盖磕在塑料旋钮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哒哒声。
“这东西,你在哪里弄到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哑,比刚才更哑,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要从堵着的东西上面硬碾过去。
“恩师遗物。”楼明之说,“他临死之前,把这枚令牌塞在我手里,说了一句话——‘青霜门没有叛徒。’”
顾怀安靠在了墙上。不是靠,是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水泥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伸出手,手指颤巍巍地指向那枚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师父是谁?”
“前市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周正庭。”
顾怀安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后,他的脸忽然老了十岁。不是皮肉松弛的那种老,是某种支撑着他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不是被打败了,是被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终于找到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有了水光,但那水光始终没有淌下来,只是亮晶晶地挂在眼眶边缘,像江堤上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亮着,但照不亮多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m.uishuk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