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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审判日

  第七十八章:审判日 (第2/2页)
  
  老秦站了起来。他年近五十,力量增强系异能者,防御组的资深队员,但同时也是管委会里最不站队的一个人。他说话慢吞吞的,像是每个字都要掂量一下分量。
  
  “物资分配的事,我有个想法。不管是集中管还是集体管,关键是公平。防御组的人确实辛苦,这没得说。但搜寻队的人也是拿命在拼,医疗队的人也是日夜连轴转。要说优先,哪一组都该优先。要说不优先,哪一组都不该优先。我的意思是——分配方案能不能在管委会里多讨论几次,多听几个人的意见,总比一个人拍板要好。”
  
  何成局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因为等了这么久,所有人都在等他说第一句话。
  
  “老秦说的有道理。多讨论是好事。”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物资报表放到讲台上,翻了开来,用手指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
  
  “但是在讨论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几个数字。上个月,医疗队的物资消耗比前一个月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为什么?因为搜寻队带回来的伤员多了,因为城墙上的战斗频率增加了,因为冬天快要来了,感冒发烧的人多了。这些消耗有没有必要?当然有必要。但是——如果我们把分配权交出去,医疗队能不能在第一时间拿到他们需要的东西?还是说,需要先经过三五个人的审批签字,等批下来的时候伤员已经死了?”
  
  他翻了一页,继续指着另一行数字。
  
  “防御组的食物配给,上个月是每人每天两千二百卡路里。搜寻队出任务期间是两千八百卡路里。普通幸存者是一千八百卡路里。这个差距合不合理?合理。因为防御组和搜寻队的人确实比普通人消耗更大。但是,如果分配权交到了防御组自己人手里,这个差距会不会继续拉大?到时候不是防御组优先,而是防御组独吞。剩下的人吃什么?”
  
  他的声音始终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做一场枯燥的数据汇报。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那些刚才还在点头的人现在开始皱眉,那些刚才鼓掌的人现在开始沉默。何成局没有攻击李正本人,他只是把数字摊在桌面上,让每个人自己算账。
  
  李正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方晴趁势站起来,她没有看何成局,只是跟了一句:“搜寻队同意何成局的看法。物资分配需要效率,不能变成开会扯皮。昨天的任务失败了,搜寻队接下来的出勤频率会加倍,我们需要一个能随要随批的仓库管理员,不是一个拿表格盖公章还要等三个人签字的后勤科。”
  
  李正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建国,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对方的观点。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这个提案只是他的第一拳,真正的组合拳还在后面。
  
  “既然大家觉得物资分配的事可以再议,”李正站起来,话锋一转,“那我们换个议题——关于基地外围防御工事的加固。这件事应该不会有人反对吧?城东的老铁死了,城东那边的防御力量会大幅削弱,丧尸群很可能会重新流动到我们这个方向。防御组需要更多的人手和物资来加固围墙,我建议从普通幸存者中抽调人手编入防御组预备队,由我负责训练。”
  
  这个提议几乎挑不出毛病。基地的防御确实需要加强,抽调人手也是理所当然。一旦批准了这个提案,李正就名正言顺地扩大了防御组的编制,他的人会更多,他的声音会更响。
  
  宋建国和方晴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知道李正在干什么,但没有人能在“加强防御”这四个字上投反对票。
  
  唐婉晴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她没有对任何一个提案直接表态,而是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防御组预备队的事,何成局你怎么看?”
  
  所有人都愣住了。唐婉晴是基地首领,她问一个仓库管理员对军事部署的意见?连何成局自己都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唐婉晴不是在问他的意见,而是在给他递一个台阶,让他在李正的第二个提案上有发言权。
  
  “防御加固需要物资支持。水泥、钢筋、铁板,这些都在我的仓库里。”何成局说,“抽调人手编入预备队可以,但每个编入预备队的人,原本的劳动岗位就会空出来。种菜的少一个人,做饭的少一个人,缝补衣服的少一个人。这些人力的缺口,李队长打算怎么补?”
  
  李正的笑容滞了一瞬。他算准了前面的每一步棋,偏偏没算到何成局会从人力缺口这个角度反击。四百人的基地,每个人都是一颗钉子,你拔掉一颗,就有一个洞。这个道理谁都懂,但很少有人能在管委会会议上用这么具体的方式说出来。
  
  “人力缺口可以通过重新排班来解决,”李正回答得很快,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从容,“防御组的人在不值夜的时候可以帮忙干后勤的活——”
  
  “防御组的人干后勤?那谁守城墙?”何成局打断了他,声音始终不大,但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你是速度异能者,一百米四秒,你可以城墙和后勤两头跑。但普通战士不行。他们巡一夜的城墙,第二天连腰都直不起来,你让他们去种菜?”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低声笑了。那笑声很轻,但足够让李正听到。李正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自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回合里没有占到便宜的冷静。
  
  唐婉晴站起来,用笔敲了敲桌面。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所有议论。
  
  “今天会议的两个议题——物资分配机制调整和防御预备队编制——都有讨论价值,但今天不做表决。物资分配的事,何成局你回去后出一份详细的库存报告,把每一类物资的存量和预计消耗周期列清楚,后天交到管委会。防御预备队的事,李正你出一份详细的编制方案,包括需要抽调的人数、训练周期、对原有岗位的影响评估,同样后天交过来。两份方案齐了之后,我们再做表决。”
  
  她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同时把决定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何成局不得不承认,二十二岁的唐婉晴比他见过的任何成年人都更懂政治。
  
  会议散了。人群从会议室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散向基地的各个角落。何成局走在最后,在楼梯口被一个人堵住了。
  
  “刚才在仓库清点物资,你不在。”刘惠珍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抱着一个物资登记本。她是仓库的夜班助理,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带一点苏北口音。几个月前何成局把她从普通幸存者的队列里挑出来安排了这个岗位,作为交换,她每周在仓库值三个夜班,顺便照顾何成局的生活起居——洗衣、做饭、暖床。各取所需。
  
  “管委会例会。”何成局接过登记本翻了翻,“昨晚入库了什么?”
  
  “搜寻队走之前留下的几箱空弹壳,还有医疗队退回来的过期纱布。”刘惠珍跟在他身后下楼梯,脚步声很轻,“对了,有个叫陈雨桐的女学生来找过你,说方队长让她来找你的,说是要登记什么借调手续。”
  
  何成局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
  
  “她现在在哪儿?”
  
  “医疗队的帐篷那边。”刘惠珍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挺年轻的,长得也好看。”
  
  何成局没有接话。他把登记本还给刘惠珍,说了句“今晚张悦来值夜班,你跟她交接一下”,然后朝医疗队的方向走去。
  
  医疗队的帐篷搭在操场的南侧,紧挨着宿舍楼的围墙。白色的帆布在晨风中轻轻鼓动,帐篷外面晾着几排洗过的绷带,在绳子上随风晃荡。何成局掀开帐篷的帘子,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唐婉晴正在给周济换药。周济的腿被一层厚厚的纱布裹着,纱布下面的伤口还在渗组织液。何成局扫了一眼就知道那伤不会要命,但至少要躺两周。医疗队搬运工的名额因此空出了一个——周济本来是负责从仓库往医疗队搬运物资的,他一倒下,这个体力活儿就没人干了。
  
  陈雨桐站在帐篷角落的器械台旁边,正在清洗手术钳。她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没有了昨天地下室里的灰土和泪痕,她的五官在帐篷的白炽灯光下格外清晰——鼻梁很挺,嘴唇的线条柔和而干净,眼睛是内双,垂下眼皮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专注感。
  
  何成局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进去。
  
  “方队长说你找我。”
  
  陈雨桐抬头看到他,手里的手术钳差点掉回水池里。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何……何管理员。方队长让我来找你登记借调手续。她说医疗队物资搬运工周济受伤了,让我顶他的岗。以后我要从仓库那边往医疗队运物资,所以需要你签字。”
  
  “临床医学的学生干搬运工?”何成局挑了挑眉毛。
  
  “唐队长说,学医的不代表不能搬东西。”陈雨桐回答得很快,声音里有一点小小的倔强,“而且我跟唐队长说好了,搬运工只是暂时的。等周济能下地了,我就转去清创组做助理。我学过护理,可以帮沈梦姐处理外伤。”
  
  何成局看着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林晓晓正在推行的“借调体系”,就是他刚才在会议上说的——把医疗队的富余人力临时借调到物资清点岗位上,再让医疗队的人从仓库借人做搬运。这套体系最核心的枢纽就是仓库管理员。每一个被借调的人,每一次借调的审批,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在会议上没有来得及展开说,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套体系一旦运转起来,他就是那个坐在交叉点上的蜘蛛,所有的人力流动都是他的网。
  
  而陈雨桐,这个昨天才被他从邮政大楼地下室里带回来的女学生,刚好是第一个需要在他这里登记借调手续的人。
  
  好巧。
  
  “借调手续需要一个担保人。”何成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表格,摊平放在器械台上,“方队长是你的担保人,可以。但是仓库这边有一个附加规定——借调到仓库干活的人,需要先上两天仓库管理的基础培训课,熟悉物资分类和登记流程。课是我上的,每天晚上两个小时,连续两天。你能来吗?”
  
  陈雨桐愣了一下。“仓库管理培训课?我之前没听说过有这个——”
  
  “新规定。昨天刚定下来的。”何成局面不改色地说。
  
  唐婉晴正在给周济的绷带打最后一个结,闻言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意味,但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干活。
  
  陈雨桐犹豫了几秒钟。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拿起笔在借调表格上签了名字。
  
  “每天晚上几点?”
  
  “七点到九点。仓库隔壁的值班室。”何成局把表格收回口袋,转身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之前回头补了一句,“第一堂课今晚开始,别迟到。”
  
  他走出帐篷,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一条缝。操场上,防御组的新兵还在训练,孙宇的拐杖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城墙上的哨兵换了一班岗,新上岗的哨兵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烟,张悦正在准备午饭。
  
  一切都在运转,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物资都在按照某种看不见的秩序流动。何成局走回仓库,把借调表格锁进抽屉里,又在物资清单上加了一行字。
  
  “陈雨桐,医疗队→仓库,借调物资搬运岗。培训中。”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陈雨桐低头签字时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和她那双专注清洗手术钳的手——指尖被消毒液泡得微微发红,但仍然纤细修长。
  
  晚上七点,她会准时推开仓库值班室的门。
  
  何成局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货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已经落灰的《仓储管理实务》——那是他末日前的职业培训教材,一直压在仓库角落里没人翻过。他吹掉封面上的灰,翻开第一页,拿笔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字:
  
  培训教材。
  
  外面的操场上又响起了一阵口号声,这次不是防御组的早训,而是搜寻队的人在整队出发。方晴站在队伍前面,手臂上的纱布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的声音穿透操场上的嘈杂声传到仓库这边,像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刃。
  
  何成局站在仓库门口,望着方晴带队走出基地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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