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战云压城 (第2/2页)
何植应了声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枝。何安邦站起来抱了个拳,动作跟他大哥何安一模一样,奶声奶气地说“知道了爹”。后排几个姨娘忍不住笑了,但何安邦浑然不觉,坐下之后又回头小声跟何植说“回头我帮你扶着花盆”。
五岁的何韵和五岁的何跃被何成局叫起来的时候,两个娃娃一个抱着琴谱一个捏着舞带,站在一起倒像一对小小的乐舞班子。何韵从五岁开始跟柳如烟学琴,刚学了半年只能弹最简单的《仙翁操》,但节奏感和指法已经比同龄孩子好了不止一截。何跃从三岁就能跟着唐玲的舞步比划,何韵弹琴的时候他就在旁边跳舞,乐舞双修的底子已经有了。
“何韵,从今天起每天多练半个时辰。不用学新曲子,就把《仙翁操》弹熟——这首曲子最简单,但根基最稳。何跃,你的舞也跟着加练,姐姐弹多久你就跳多久。现在不用你们做什么,把功夫练好就是最大的事。”
何韵和何跃同时应了,然后相视一笑。柳如烟和唐玲在后排也相视一笑。
何清和何辩都是四岁,坐在一起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何清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茶房里的规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何辩则歪歪扭扭地靠在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洋文小册子,嘴里念念有词。何辩虽然才四岁,嘴皮子已经利索得不行,两岁能把何府上下的名字叫全,三岁开始跟着苏筱学说洋文。
“何清,从今天起负责给书房送茶。每天下午两趟,你娘泡好茶,你端过来。步子要稳,茶不能洒。何辩——你想做什么?”
何辩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说:“我帮苏姨娘看洋文信。有看不懂的字就查字典。查不到就问苏姨娘。苏姨娘不在就问何静姐姐。何静姐姐也不在就问——”
“行了。”何成局打断了他的列举,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你就跟着苏姨娘,她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
三岁的何芳被叫起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她在张颜怀里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一边揉眼睛一边从张颜腿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站到花厅中央。何成局看着她,三岁的娃娃腿还没灶台高,但嗅觉已经比寻常大人灵敏好几倍——两岁就能闭着眼睛分辨出厨房里熬的是什么药、香房里点的是什么香。张颜说她遗传了通感体质,将来要教她调香,但百花酿魂得等到二十岁以后再说。
“何芳,从今天起跟着你娘学认香料。每天认三味,第二天要能闭着眼睛闻出来。认错了不打紧——但每味香料的药性也得记,对疗伤有用的香料要重点记。”
何芳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又摇摇晃晃走回去爬上张颜的腿,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蹭了两下,然后继续睡了。
最后一个被叫起来的是何甘。两岁的何甘从彭幼楚腿上探出头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然后把手里攥着的半块米糕往嘴里塞。何成局看着她,停顿了一会儿。
“甘儿。你的差事,是每天喝一碗牛乳。”
何甘咬着米糕眨眨眼,奶声奶气地说了声“好”,然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的米糕。花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几个姨娘抿着嘴,何慎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被秦舒云瞪了一眼赶紧收住。
何成局重新站起来,目光从每一个子女脸上缓缓扫过,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们的差事都分完了。从今天起,何府没有闲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得把自己的事做好——做不好也没关系,但要学。现在是光绪二十年六月。日本人已经打到了朝鲜,朝廷已经宣了战。这场仗什么时候打到广东来,没人知道。何家到了你们这一代,人多,根也广。何家不会因为一座何府被围就全部折在里面。但你们还小。所以从现在起,你们的每一分长进都是何家在战时的本钱。练功的、学医的、管账的、认药的、送信的——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事,到了战时就是立命之本。”
花厅里很安静。何继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杨秀贞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声爷爷。何甘把最后一口米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何成局看着这两张最稚嫩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散了。”
孩子们鱼贯退出花厅。何安抱着何继祖走在最前面,何敏拉着何慎的手往外走,何慎回头对何慧做了个鬼脸。何植把手里的花枝小心地插在袖子里,何安邦拉着何植的另一只手。何韵和何跃边走边小声商量着一会儿弹琴的节奏。何清端端正正地跟在刘惠珍身后,腰板比平时更直了几分。何辩抱着一摞洋文小册子,跟在苏筱身后。何芳趴在张颜肩上,已经又睡着了。何甘被彭幼楚抱在怀里,趴在母亲肩头上朝何成局挥了挥沾着米糕渣的小手。何成局也朝她挥了挥手。
这天夜里,何成局在书房里给恭亲王写第二封密信。他把联市商团的战时部署简略汇报了一遍——明面上服从朝廷征调,制造局已备好三百杆枪和一万发子弹按时装船北运;但同时也暗示了广东海防空虚,联市商团已将剩余七成库存和十二条商船分散转移至潮州、澳门、香港等地,以防日军南下时被一网打尽。
信的末尾他写道:“若战局迁延,北洋不支,广东当为后方支撑。联市商团可随时为朝廷提供军火补给,但求朝廷勿令广东水师孤军北上送死。存此有用之身,留作长久之计。”
他把信封好,放在案角。窗外夜色已深,后花园的石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厨房里彭幼楚带着何慧正在清点战时药品库存,何慧蹲在药柜前挨个检查瓷瓶上的标签,每查完一个就在何敏帮她画的小本子上画一个勾。何敏坐在旁边帮忙誊抄清单,九岁的小账房和八岁的小药婆,两人加在一起都没灶台高,但干活的认真劲儿已经跟大人没什么两样了。乐室里何韵把《仙翁操》弹了又弹,何跃的舞步声从隔壁传来,柳如烟坐在旁边偶尔低声指点一句指法。何辩跟着苏筱在查洋文信件,四岁的娃娃坐在灯下对照着字典挨个查找生词,查到会心处便抿紧嘴角露出一个跟苏筱一模一样的微笑。何芳在香房里被张颜抱在膝前,正闭着眼认香——张颜每打开一个小瓷瓶放在她鼻尖下晃晃,她就奶声奶气地报出名字,报对了张颜便轻轻点头,三岁的娃娃连答了三五种香料,竟然一种都没错。
何成局站在窗前看着满院星星点点的灯火。这些孩子还这么小,还不知道战争是什么。何康才十岁就要跟着方世宏出海,何静九岁就要学会辨认洋人信里的情报,何敏九岁就要帮着秦舒云管战时账目,连四岁的何清都要每天端茶送水。他不是不心疼。但乱世不等人,何家的孩子必须比太平年月里的孩子长得更快。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刚写好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末尾加了一句——“纵使清廷倾覆,何某必护一方百姓周全。”封好信,盖了火漆,放在案角。窗外最后几盏灯火也渐渐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