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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七章 大暑

  第一一七章 大暑 (第2/2页)
  
  “好。”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
  
  大暑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大暑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包带已经磨得起毛了,他也没换。天太热了,他出门前灌了一大壶凉茶,灌的时候洒了一些在灶台上,林雨燕拿抹布擦了,没说他。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多了几片枯叶,大概是春天落下的,一直没有人来扫。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大暑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又像是在喘气。天太热了,花也蔫得快,才从花店拿出来不久,边缘就开始发软了。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大暑了,夏天热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上映了,方叔叔看了,说好。观众也看了,说好。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方叔叔的字也写好了,他写了一幅‘大暑清凉’给我,挂在我书房墙上,就在您的‘天道酬勤’旁边。您看看,他的字有您几分味道了。”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太阳晒在后背上,衣服湿了一大片。他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滚烫,隔着裤子的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喝了两口,把盖子拧紧,又放回包里。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我今年五十七了,还能写多久不知道。可我能写一天就写一天。写到写不动为止。”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黄鹂,又像是画眉。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只要是鸟叫,就好听。天太热了,鸟也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懒得多费力气。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大暑了,您那边要是也热,就找个凉快地方待着。别晒着。”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上面,黄得发亮,可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卷了起来。
  
  大暑的第六天,河生坐在书房里,翻看方卫国写的那本《大暑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去年夏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热了,多喝水,少出门,别中暑。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你嫂子骂你,你听着。她不骂了,你也不听了。”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大暑。
  
  “大暑,夏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大暑大暑,上蒸下煮。热,热得人不想动。可我还是要动。不动,就锈了。人跟机器一样,不动就锈。我写了二十多年,写了一辈子。我还想写下去。写到写不动为止。河生,你也是。你不造船了,可你还能写字。你每天写字,我每天写字。咱俩一起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东西,总能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像年轻时候他在黄河大堤上迎着风喊的那句“河生!你等等我!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那句话没有什么文采,可河生记了一辈子。从十七岁记到五十七岁,记了整整四十年。
  
  大暑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陈溪从北京寄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方卫国,坐在他北京的书房里,背后是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他写的那些书——《大河之子》《大河奔流》《大河入海》《大河归海》《大河远航》《大河之根》《大河之魂》《大河之源》《大河之梦》《大河新航》《大河笔记》……十几本,从薄到厚,从新到旧,从封面鲜艳到书脊褪色。方卫国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对着镜头笑。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可他笑得开心。
  
  照片背面是陈溪的字迹:“爸,方叔叔说他想您了。他说等凉快了就来上海看您。他说他写不动了,可是他又写了一本新书,叫《大暑笔记》,已经印出来了,给您寄了一本。他说这本书可能是他最后一本书了。他说他写够了。”
  
  河生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方卫国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那间书房他去过,不大,到处堆着书,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方卫国不让他收拾,说收拾了就找不着东西了。
  
  大暑的第八天,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卫国,照片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我老了,不好看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像个干瘪的老头。你别看了,看了难受。”
  
  “不难受。好看。你年轻时候好看,老了也好看。你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最好看。”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好看,就是好看。你说我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样子最好看,就是最好看。我信你。”
  
  “嗯。”
  
  “河生,大暑了,夏天快过完了。”
  
  “快过完了。”
  
  “日子过得真快。咱俩认识那年,也是大暑。1985年,大暑,咱俩在黄河边跑步。你跑不过我,我每次都等你。你喘得跟牛似的,我笑你。你不服气,说下次一定要超过我。你一次也没超过。你一辈子没超过我。”
  
  “你腿长。我腿短。我跑不过你。”
  
  “你腿短,可你走得远。你从黄河边走到上海,从上海走到航母上,从航母上走到全世界。你走得比我远。”
  
  河生没有说话。方卫国也没有说话。两个老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河生,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说过这句话。上次说过。上上次也说过。上上上次也说过。你说过好多遍了。”
  
  “我记着呢。你每次说,我都记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大暑的第九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了大半,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像一颗颗红玛瑙。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一点都不遮掩。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红彤彤的,亮晶晶的”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红了”。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看到那棵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枣树,枝头挂满了红彤彤的枣。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
  
  “鸟吃就鸟吃。它们也活了一夏天了,该尝尝甜的了。”
  
  大哥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过日子。枣是留着给你吃的,不是给鸟吃的。鸟有虫子吃,不用吃枣。”
  
  “鸟吃几颗,不碍事。”
  
  “碍事。鸟吃一颗,你就少吃一颗。你少吃一颗,我就少一颗。”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
  
  “哥,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枣红了,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小小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泛着红晕。大暑快过完了,立秋快来了。夏天快过完了,可他心里还是热的。德顺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不是从铜铃里,是从记忆深处,从黄河边,从那个回不去的夏天——“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德顺爷的声音一响,他也知道。那是回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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