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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六章 小暑

  第一一六章 小暑 (第2/2页)
  
  “等凉快了吧。天太热了,不想动。你方叔叔身体不好,还天天往外跑,你别让他跑。他跑不动了,你要多去看看他。”
  
  “我去看了。我每个星期都去看他。他瘦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他精神还好,还在写东西。他说他新写了一本书,叫《小暑笔记》,写好了送您一本。”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小小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硬邦邦的。小暑了,夏天还长着呢。方卫国还写呢,他也还等着呢。
  
  小暑的第三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本新书——《小暑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夏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热了,多喝水,少出门,别中暑。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小暑。
  
  “小暑,夏天的第五个节气。小暑大暑,上蒸下煮。天热了,热得人不想动。可我还是要动。不动,就锈了。人跟机器一样,不动就锈。我写了二十多年,写了一辈子。我还想写下去。写到写不动为止。河生,你也是。你不造船了,可你还能写字。你每天写字,我每天写字。咱俩一起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抬头就能看见。方卫国写字丑,可他写的东西,总能戳到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就像年轻时候他在黄河大堤上迎着风喊的那句话。没有什么文采,可河生记了一辈子。河生把那句话从十七岁记到了五十七岁,记了整整四十年。
  
  小暑的第四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舾装进度很快,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安装各种设备和系统,电焊的火花在夏日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巨舰,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船坞的情景。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可他站在船坞边上,心里还是和三十岁时一样。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
  
  “来了。舾装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五。下个月能完成百分之九十五。动力系统联调结束了,数据全部达标。电气系统也快了,电缆敷设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通信系统那套新设备已经交付部队开始培训了。”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个设备都做过测试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们把过去十年积累的质量问题全部复盘了一遍,在新船上逐一做了改进。”
  
  “好。”
  
  从船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走了几十年了,从来没走到调上,可他从来不觉得丢人。自己听,自己高兴,管它走不走调。
  
  小暑的第五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又大了一圈,青青的,硬邦邦的,比上次又大了一些。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门牙旁边的黑洞还在,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树结果了。小小的,青青的,比去年多。今年夏天雨水好,枣结得多。你啥时候回来?枣红了,你也该回来了。”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看到大哥站在枣树下的样子。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树结果了?”
  
  “结果了。小小的,青青的,比去年多。”
  
  “好。等天凉快了,我就回去看你。天太热了,坐车不舒服。等过了八月十五,天凉快了,我就回去。”
  
  “好。我等你。枣红了,你也该回来了。”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小小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青的,硬邦邦的。小暑快过完了,大暑快来了。夏天还长着呢,可他不急。他等得起。
  
  小暑的第六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小暑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多了几片枯叶,大概是春天落下的,一直没有人来扫。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小暑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小暑了,夏天热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上映了,方叔叔看了,说好。观众也看了,说好。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冬天那样冰凉了。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想起周老师生前也爱喝茶,龙井。每年春天,他都会给周老师买两斤,用铁罐装好,亲自送过去。周老师接过茶叶,闻一闻,说好茶。那声音不高,带着鼻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黄鹂,又像是画眉。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只要是鸟叫,就好听。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上面,黄得发亮。
  
  小暑的第七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小暑”。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夏至清和”。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实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小暑快过完了,大暑快来了。夏天还长着呢。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今天带了,贴在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他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小暑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上海,去了大洋彼岸,去了航母的甲板上,去了斯坦福大学的讲台上,去了几十万字的稿纸上。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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