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掏空近百年经营积累的宁王、安化王 (第2/2页)
“二位王叔把他们招募过来之后,需不需要派遣医官为他们逐一检查身体,确保他们没有携带传染疾病?”
“如果一个流民身上带着疫病,上了船之后传染给其他人,整船的人都会跟着遭殃。”
“到了封地之后,再传染给当地的百姓,那二位王叔的封地就不是基业了,是疫区。”
安化王朱寘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着,让皇帝继续说下去。
“那些流民,他们身上穿的是什么衣裳?大多是破破烂烂、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裳,有的连鞋都没有。”
“他们跟着二位王叔出海,一路漂洋过海,海上的风浪比陆地上大得多,如果没有足够的御寒衣物,他们在半路上就会冻死、病死。”
“二位王叔需不需要给他们一套能够御寒的衣裳,保证他们不会被冻死?”
安化王朱寘鐇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从皇帝的视线中移开,落在了自己手中那本册子上的价格表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审视那些数字背后看不见的账目。
朱厚照的声音继续响着,不急不缓:“从招募流民到迁移到封地,这一路上,他们要吃要喝要住。”
“朝廷可以用大船将他们送过去,但是也需要确保有额外的物资储备,以应对各种意外。”
“半路遇到风暴、遇到疫病、遇到船体受损——这些都需要消耗钱粮物资。”
他的目光从安化王朱寘鐇身上移开,又落在宁王朱宸濠身上:“二位王叔自己招募流民,可能觉得只需给一口饭吃就够了。但实际上,从招募到安置的整个过程中,每一笔开销都是实打实的银子。”
“医官要付工钱,药材要花钱买,御寒的衣物要花钱做,路上吃的粮食要花钱储备,万一出了意外还要额外支出。”
“朝廷给出的价格,是包含了所有这些开支在内的。十两银子一户,不是只买那五个人,是买他们从招募到抵达封地之间的所有保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番话在殿内多沉淀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句:“如果二位王叔觉得朝廷的价格较贵,也可以自己去招募流民,自己安排医官、自己采买衣物、自己储备粮食、自己应对意外。”
“不过朕估计,最终的实际支出多半是要比朝廷制定的价格更加昂贵数成的,甚至是数倍的。”
安化王朱寘鐇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还按在册子的那一页上,但目光已经从那些数字上移开了,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片青砖地面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估算那些数字背后的分量。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那些流民身上可能带的疫病、在路上可能会消耗的粮食、在海上可能会遇到的意外。
这些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一旦出了事,就不是几两银子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那片刻的沉默中已经把所有环节都想过一遍之后的沉稳:“臣……明白了。那些流民,确实不只是‘给口饭吃’就能搞定的。”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安化王朱寘鐇已经理解了那笔账背后的逻辑。
但他还有一件事要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重新聚拢到同一个方向上:“另外——为了确保二位王叔能够在当地彻底立足,并且吞并当地,而不是被当地反向同化——”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宁王朱宸濠脸上移到安化王朱寘鐇脸上,像是在确认那番话落进了两个人的耳朵里,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二位王叔治下的人口,除了大明免费赠送的十万百姓之外,必须要再购入四十万大明百姓。也就是说,二位王叔各自治下的总人口数量,要达到五十万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像是在说一件既定事实的笃定:“只有达到五十万人的规模之后,二位王叔才可以购买其他所需资源。”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寰宇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又压了一下。
宁王朱宸濠的手指在册子的边缘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行“普通五口人家的农户售价10两一户”的字样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算着什么。
安化王朱寘鐇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他的目光在那页价目表上快速扫过,然后又移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评估那笔开销的体量。
他们各自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四十万人口,以五口一户计算,那就是八万户。一户十两银子,那就是八十万两银子。
这还只是人口本身的开销,还不包括运输、安置、医官、衣物、粮食等附加费用。
宁王朱宸濠的呼吸微微沉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本册子的封面上,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沉默来消化那笔开销的分量。
安化王朱寘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在册子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像是正在心里把所有的支出项加总在一起。
但他们都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都明白,皇帝说的那句“不被当地反向同化”不是随口说说的。
如果到了吕宋和安南之后,治下的百姓大部分是土著,而大明的百姓只有区区十万,那么在文化、语言、习俗上,那些大明的移民就会被当地人所淹没,慢慢地失去了自己的根。
只有大明百姓在人口上占据主导地位,文化上才能有影响力,政令才能得到执行,军队才能有足够的兵源,封地才能真正成为“大明的藩属”。
宁王朱宸濠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账目都重新算过一遍之后的沉稳:“陛下所言极是,臣明白了。四十万大明百姓,是立足之本,这笔开销省不得。”
安化王朱寘鐇紧跟着开口,声音比他大一些,却同样带着一种已经下定了决心之后的干脆:“臣也明白了,只有大明百姓占多数,封地才能稳得住。这笔银子,臣该花。”
朱厚照看着他们,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和地图的线条同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是一幅正在被定格的画卷,水面的倒影和地图的轮廓在那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时间,寰宇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各自捧着那本《封邦建国资源购买清单》,在殿内站了很久,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条目。
日光从琉璃天窗中缓缓移动,将殿内的光斑从地图的中部移到了边缘,又从边缘移到了墙壁上,像是有人在用光线替这座大殿计时。
宁王朱宸濠看得极慢,每一个条目都反复看了好几遍。
船只有多少种规格、每种规格的价格是多少、工匠的分类和价格、农具的种类和价格、粮食种子的品类和价格,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每一笔可能的开销都在脑海里过一遍,然后逐一做出取舍。
安化王朱寘鐇看得比他快一些,但他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着什么。
他的目光在一些价格较高的条目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有时候会停下来翻回前面的页面重新核对,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到了近晚,日光已经从琉璃天窗的西侧移到了更西的位置,在殿内的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斜影。
宁王朱宸濠终于合上了那本册子,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已经把所有账目都算清楚了之后的笃定。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朱厚照身上,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做完决定之后的沉稳:“陛下,臣已经想好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在心里又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才继续说下去:“臣打算除了那五十万百姓之外,再额外多购入五十万百姓,让臣在吕宋治下的大明百姓人口总数达到一百万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着,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掂量过很多次的事情的分量:“臣还打算选购大型福船二十艘、中型福船十艘、广船十艘、大型沙船十艘、中型沙船十艘、快船十艘、哨船十艘。”
“以及各类工匠三千人,农具、粮食、种子若干。”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看着皇帝,像是在等着皇帝对他那笔清单给出最后的确认。
朱厚照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评价那些数字是否合适,也没有追问宁王朱宸濠为什么要额外多购入五十万百姓。
安化王朱寘鐇站在旁边,他听到宁王朱宸濠报出的那些数字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合上了自己手中的册子。他的动作比宁王朱宸濠重一些,册子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账目都重新算过一遍之后、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的沉重:“臣也打算在那五十万百姓之外,再额外多购入二十万百姓,让臣在安南治下的大明百姓人口总数达到七十万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那句话一个缓冲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臣打算选购大型福船十艘、中型福船五艘、大型沙船五艘、中型沙船五艘、快船五艘、哨船五艘。”
“以及各类工匠三千人,农具、粮食、种子若干。”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比宁王朱宸濠的声音更低一些,带着一种正在重新估量自己家底的人特有的审慎。
但朱厚照的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
他在心里默默加总了一下那些数字——宁王朱宸濠的支出里,光是基础四十万人口就需要八十万两,额外购入五十万又是一百万两,光是人口这一项就是一百八十万两。
加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大型福船二十艘就是十四万两,中型福船十艘就是五万两,广船十艘就是十万两,再加上各种沙船、快船、哨船。
船只这一项至少又是二三十万两,再加上三千工匠、各种农具和粮食种子,最终的总支出,少说也在两百七十万两左右。
宁王朱宸濠一脉在南昌经营了近百年,世代积累的田产、商铺、盐场、茶山的收益,加上各种借贷和抵押,差不多也就这个数了。
宁王朱宸濠这是在把自己所有的家底都掏空了。
他看了一眼安化王朱寘鐇,心里也快速过了一遍——四十万基础人口八十万两,额外二十万人口四十万两,人口这一项就是一百二十万两。
再加上那些船只、工匠、农具和种子,总计约莫在一百八十万两。
安化王朱寘鐇一脉在边塞经营多年,虽然有积累,但毕竟不如宁王朱宸濠世代在富庶的南昌经营家底丰厚,能够在一百八十万两这个区间内做出这样的选择,想必也是把能变卖的家当都算进去了。
朱厚照的目光从宁王朱宸濠身上移到安化王朱寘鐇身上,又从安化王朱寘鐇身上移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确认过所有细节之后的笃定:“二位王叔既然已经想好了,那就这么定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侧过头,看了刘瑾一眼:“刘瑾,把二位王叔的清单记录下来,回头送到户部核对库存,确保能够按期交付。”
刘瑾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利落:“奴婢遵旨。”
宁王朱宸濠站在那里,日光从琉璃天窗中倾泻下来,照在他玄色的蟒袍上,也照在他那张儒雅的面孔上。
他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本已经合上的册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笔账目的分量。
南昌的田产、商铺、盐场的收益,加上一些田产商铺的抵押变现,凑出两百七十万两,把他这一脉在南昌近百年的世代经营的家底几乎掏空了。
他不留后路了。
他旁边,安化王朱寘鐇也沉默着。
他比他更直接,已经把安化王朱寘鐇一脉在边塞近百年的家底砸了上去,算下来一共是一百八十万两。
他那一脉在宁夏的资产不如宁王朱宸濠在南昌的富庶,能凑出这个数目,基本上也是把能动的家底都清空了。
两个人各怀心思,但最终都化成了一句几乎同时在脑子里浮现的话,他们也都几乎同时开口:“臣这就回去安排筹措银两事宜。”
两人又齐齐躬身,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臣等告退。”
朱厚照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环节都确认过之后、正在平稳地过渡到下一个阶段的从容:“去吧。”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同时直起身来,然后转过身,朝寰宇殿门口走去。
他们的步伐各不相同——宁王朱宸濠的步伐从容而克制,像是每一步都在重新丈量着自己即将走上的那条路的宽度。
安化王朱寘鐇的步伐比他大一些,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干脆和利落——但他们的方向是一样的,走向殿门,走向那片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光。
刘瑾跟在两人身后,也退出了寰宇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像是巨石碾过砂砾的声响。
寰宇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朱厚照一个人站在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面。
日光从琉璃天窗中倾泻下来,已经比方才更斜了,在地图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明暗分明的界线。
宁王朱宸濠和安化王朱寘鐇的名字,在朱笔标注的名单上各自被画了一个圈,像是两个已经被标记好了的目的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出寰宇殿,朝承天殿的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些被掏空的家底将变成船只,变成人口,变成种子和农具,载着两脉藩王的根基,漂洋过海,去往那片他们从未踏足、却即将成为他们封地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