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逐一反驳的朱厚照,让天下士子评议对错 (第2/2页)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意识到自己提出的问题被重新摆在了自己面前的人。
朱厚照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工部尚书曾鉴身上。
“曾鉴,你说——读了工科农科算科的士子,出仕之后不懂四书五经,坐在官位上不知如何审案、理政、断是非,这是你的原话。”
曾鉴微微欠身,他的姿态带着一种工部官员特有的、像是已经预见到了自己会被点名之后正在努力稳住自己的沉稳。
“朕问你——如果一个人擅长农耕、擅长水利、擅长算账,他出仕之后,朝廷难道会让他去做他不擅长的事吗?”
曾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已经隐约猜到了皇帝接下来的方向,但他没有打断。
“他擅长农耕,朝廷就让他管农事;他擅长水利,朝廷就让他管水利;他擅长算账,朝廷就让他管账目。朝廷为什么要让一个擅长算账的人去审案?”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急不缓的、像是在拆解对方的逻辑时才会有的耐心,让曾鉴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你不会让一个修水利的人去断案,也不会让一个断案的人去修水利。那为什么你会担心一个读农科的人,因为不懂经义而判错案子呢?他根本就不会被派去判案子。”
曾鉴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臣……明白了。”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一个已经意识到自己提出的问题被重新摆在了自己面前、并且发现那个问题在另一个角度下看起来完全不同的回答。
朱厚照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兵部尚书许进身上。
“许进,你说——天下的读书人,从小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圣贤之道。”
“如果有一天,那些读了工科农科算科的人也能考科举做高官,谁还愿意去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圣贤书?长此以往,天下的纲常伦理必然紊乱,这是你的原话。”
许进微微欠身,但此刻他的心里确实有一根弦正在被轻轻拨动着。
“朕问你——为什么你会觉得读了工科农科算科的人,就不读圣贤书了?”
许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一个正在重新审视角落的人。
“朕说的是‘加开三科’,不是‘取代经义策论科’。”
“那些依然想走经义策论之路的士子,依然可以走那条路。”
“那些想走工科农科算科之路的士子,他们也有自己的选择。”
“朕没有要求所有士子都必须改学工科农科算科,也没有取消经义策论科。”
朱厚照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不急不缓的、像是在把一幅已经反复画过很多遍的草图重新展开给所有人看的耐心,让许进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如果那些读圣贤书的士子,因为多了几条路可走,就不愿意再去读圣贤书了——那说明他们本来就不想读圣贤书,只是想通过科举做官。”
“他们信的从来就不是圣贤之道,而是科举入仕这条路的稳定性。”
“如果他们因为多了一条路就走散了,那他们本来就不在正道上。”
许进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朱厚照的目光从六个人身上依次扫过,最后在焦芳身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把方才那些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那片刻的安静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正在微微颤动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比方才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
“朕知道,你们担心的是——工科农科算科加入科举之后,天下读书人不再以四书五经为本,不再以圣贤之道为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但朕要告诉你们的是——如果四书五经的内容足够丰富,如果圣贤之道足够强大,它根本就不会被其他科类所动摇。”
“如果它被其他科类动摇了,那说明它本来就站得不够稳。”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直到碰到朱红色的立柱才慢慢消散。
“如果四书五经真的包含了治国安邦的全部道理,那么加开农科工科算科,只会让那些道理得到更好的实践和证明,而不会削弱它们的影响力。”
“如果加开几门新科就能动摇圣贤之道的根基,那圣贤之道又凭什么说自己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朱厚照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推敲过很多次的事实:“如果那些读圣贤书的人,因为多了几条路可走,就不愿意再去读圣贤书了,那说明他们本来就不想读圣贤书,只是希望通过科举做官。”
这句话在殿内回荡着,像是一阵穿堂风,带起一阵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
殿内安静了很久,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他能感觉到那股原本紧绷的空气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们找不到更多的话来说。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御案上,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更改的笃定:
“四书五经里,本来就有农事、水利、算账、工程的内容。”
“《禹贡》讲山川物产,《月令》讲农时耕种,《周礼》讲土地丈量,《考工记》讲器物制作。”
“如果工科农科算科与这些经典是相通的,那它们就不是在撼动圣贤之道,而是在充实它。”
“你们说朕要动摇圣贤之道的根基,可朕恰恰是在替圣贤之道找回它原本就在、却被后世之人遗忘了的那一部分。”
“那些在四书五经里本来就有、却被后来的人故意忽略的实务内容,朕只是在重新把它们捡起来,放回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
殿内的文官们听到这里,有的人微微低下了头,有的人还在沉默着,有的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没有人再开口反驳。
朱厚照的目光最后扫过殿内所有人,然后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让所有人心里都微微一沉的分量: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那八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片刻之后,他继续道:“朕知道你们还有话想说,也知道你们心里未必完全认同。”
“朕不勉强你们当场点头——朕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把你们的意见,和朕的主张,一起通传天下。”
“不是私下议论,不是暗中串联——是光明正大地,把两边的说法都写下来,张贴在京城的告示墙上,发往天下各府、各州、各县。”
“让天下所有的士子都看看——到底是朕说的有道理,还是你们说的有道理,让天下人来评一评这个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了一部分。
焦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张昇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朕不强求你们现在就认同,朕只是想知道——如果你们的主张真的站得住脚,为什么不敢让天下士子来评评理?”
“如果你们的理由真的足够充分,为什么不敢拿到光天化日之下,让那些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的士子们来断一断?”
“如果你们觉得朕错了,那你们就把你们的道理写出来,贴在告示墙上,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如果他们觉得你们说得对,朕无话可说,收回成命便是。”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如果那些想考工科农科算科的士子,觉得你们说的有道理,他们自然会支持你们。”
“如果那些想走经义策论之路的士子,觉得朕说的有道理,他们自然会支持朕。”
“朕要看看,到底是你们的‘圣道’,还是朕的‘实学’,更能打动那些真正在寒窗苦读的人。”
殿内的文官们面面相觑,他们忽然意识到皇帝这一招比自己预想的要高明得多。
他们方才能够站在这里反驳皇帝,靠的是文官集团内部的话语体系和道统传承。
但一旦把这个问题公开到天下士子面前,他们的话语体系就不再是最有力的武器了。
因为天下士子真正在意的,不是“道”与“术”的哲学辨析,而是自己能不能有更多的机会出仕。
他们想要的是更多的名额、更多的出路,而不是更高的学问境界。
就像是一群在河里快要被淹死的人,他们只想要立刻上岸,根本不会在意造船的人到底用了什么木头、什么工艺,只要能够上岸就行。
他们只会想着要上岸,至于怎么上岸,那不是他们要考虑的事情。
如果他们说自己支持皇帝的主张,会不会显得更“务实”?
如果他们说自己支持文官们的主张,会不会被其他人觉得他们是在帮那些已经上岸的人说话?
文官们沉默了。
因为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这件事真的被公开通传天下,那些想要考工科农科算科的士子,将会毫不犹豫地站在皇帝那边。
他们已经在那些茶馆里、那些酒馆里、那些书铺里听到了那些议论声,知道风向已经悄然偏转了。
而那些“几千号人争几百个名额总比争几十个名额强”的话,已经在成千上万个士子的心里扎下了根。
焦芳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他微微低下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皇帝这一招已经把他们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了。
如果他们同意公开通传天下,他们将面临天下士子的选择。
而如果他们拒绝公开通传天下,那就等于承认他们的道理站不住脚,不敢让天下人来评理。
朱厚照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再开口,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礼部——把今日廷议的内容整理成两份文书,一份写朕的主张,一份写诸卿的反对意见,同时张贴通传天下,让天下士子自行判断孰是孰非。”
张昇站在那里,他微微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像是一个已经意识到退路正在一扇一扇地被关上的人。
朱厚照的目光从张昇身上移开,扫过殿内所有人。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从御座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然后转身走下御阶。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清越的、有节奏的声响,从殿内一路延伸出去,穿过殿门,穿过甬道,消失在八月的晨光里。
殿内安静了很久。
文官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刻意压低了。
焦芳是第一个转身的,他转过身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慢来让自己消化方才那番对话的分量。
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地向外走去。
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动了,步伐缓慢,像是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六部尚书是最后离开的,他们依然保持着文官应有的体面,步伐不紧不慢,姿态依然端正,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重量压得他们每一步都比来时更用力一些。
殿门外,八月的阳光正好,照在承天广场上那些新铺的青砖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的太液池水面上,几只水鸟正在悠闲地游着,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一切看起来和寻常没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