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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戏子大王

  第513章 戏子大王 (第2/2页)
  
  按照军中规制,即便是统兵将领,也不得私自享用珍馐,姚彦章日常饮食与普通士卒同源,吃的也是营中统一调配的大锅饭。唯一的不同,便是他无需露天就餐,得以在专属营帐中用饭。帐内一侧摆放着一张简易木案,案上摆着一碗麦饭、一碟腌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汤,皆是标准军餐,朴素却管饱。
  
  姚彦章端着碗筷,进食节奏不疾不徐。
  
  多年军旅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军中粗简饮食。
  
  用餐间隙,他随手将一册线装簿册摊开在案上。这是他亲手绘制批注的三三制战术手册,纸页上用浓墨勾勒出各式小队阵型,三人为一小队、三小队成一中队的人员排布、攻防站位标注得一清二楚,旁边还用小字备注了山地密林、沟壑峡谷等不同地形下的战术应变之法,以及手弩、横刀、圆盾远近兵器的配合要点。
  
  他一边扒着饭,一边目光落在图谱之上,结合这几日士卒操练的实况,在空白处不断增补细节,反复推敲阵型衔接的漏洞。连日来全身心扑在新军训练上,每一处战术细节他都力求打磨到极致。
  
  就在姚彦章凝神思索之际,帐帘忽然被人轻轻掀开。一道挺拔身影迈步而入,门外的寒风顺势钻了进来,吹得帐内烛火微微摇曳。
  
  姚彦章闻声,当即放下手中碗筷与笔墨,整肃衣衫,快步起身拱手行礼:“末将参见节帅!”
  
  来者正是刘靖。
  
  他方才巡遍整个校场与营区,查看了各处值守、士卒状态,顺路前来了解狼军的训练进度。刘靖抬手虚扶,语气随和淡然:“免礼,不必拘礼。你继续用餐就好,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说罢,他走到木案旁,目光自然落在那本战术手册上,扫过一幅幅阵型图解与密密麻麻的批注,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姚彦章直起身,并未再拿起碗筷,侧身垂立,静待问询。
  
  帐内炭火噼啪轻响,气氛沉静而郑重。
  
  刘靖收回目光,正视着姚彦章,开门见山询问核心要务:“狼军入营操练已有半月,整体状态如何?三三制战术的演练,推进得还顺利吗?”
  
  “回节帅。”
  
  姚彦章神色一凛,条理分明地据实回禀,“半月时日下来,五千蛮僚子弟已然彻底适应军营作息与规矩。往日山野部族散漫无拘的习性收敛大半,如今集结、列队、听令都井然有序,全军的纪律性一日胜过一日。目前全军已经完成单兵基础训练,正式转入三三制小队合练。”
  
  他顿了顿,继续详述操练细节:“狼军士卒自幼生长于深山,天生熟悉复杂地形,对灵活多变的小队战法接受极快。如今各伍、各队分工明确,远射弩手、近身刀盾兵配合愈发默契。依末将估算,再过半月,队伍便可完全磨合到位,届时便能拉开阵势,开展野外实景实战操演,检验平日操练的成果。”
  
  刘靖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五千出身山野的新兵,短短半月便能塑造成如今的模样,远超他最初的预期。这支狼军是开春进军十万大山、清剿雷彦恭的核心力量,战术适配、军心稳固,便是制胜的根基。
  
  “好。”
  
  他语气沉稳,目光望向帐外连绵营帐,“实战演练务必贴近山林实景,多模拟伏击、遭遇、穿插等山地常见战局,查漏补缺、打磨短板。这支狼军是我荆南插向十万大山的一柄尖刀,容不得半点疏漏。你全权统筹,有任何需要随时通报于我。”
  
  “末将遵令!” 姚彦章躬身领命,神色愈发坚定。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营区里的就餐声响渐渐淡去,新一轮的操练号角即将响起。巴陵城郊大营之内,五千狼军在深冬寒风中日夜淬炼,阵型、战术、军心一点点走向成熟。
  
  湘南大地的大战帷幕,正伴随着冬日流逝,缓缓拉开。
  
  ……
  
  残冬腊月的太原,朔风裹挟着细碎雪沫,整日在街巷间呼啸盘旋。
  
  天地间一片素白,寒意浸透砖石瓦砾,连王府高大的围墙都仿佛凝着一层冷霜。
  
  晋王府后园的戏楼却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是李存勖平日最爱流连之处,为隔绝风雪,整座戏楼四周垂下数重厚实云锦帷帐,层层叠叠将寒风拦在帐外。
  
  楼内地面铺设厚羊毛地毯,四角分列四座三足青铜大火盆,盆中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偶尔噼啪轻跳,融融暖意填满每一处角落,与室外冰天雪地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
  
  戏台上雕梁绘彩,描金纹饰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数十名优伶早已粉墨登场,旦角水袖翻飞,生角步履铿锵,琴师、鼓师端坐台侧,丝竹管弦、锣鼓梆子交织成婉转悠扬的曲调。唱腔时而高亢苍凉,时而柔婉缠绵,一曲古戏唱得跌宕起伏,萦绕在楼宇之间。
  
  李存勖端坐戏台正前方的楠木主椅上,一身暗纹锦缎常服,外罩银狐软裘,周身不见半点藩王征战的肃厉之气。
  
  他本就痴迷音律戏曲,自战事短暂停歇,便日日泡在此处。
  
  此刻听得入神,脚尖跟着鼓点轻轻点踏,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扶,眼神紧紧锁在台上伶人的一举一动上,脸上满是沉醉痴迷。
  
  一曲行至高潮,唱腔陡然拔高,李存勖按捺不住心中兴致,猛地从座椅上起身。
  
  不等身旁侍从反应,他大步跨上台面,笑着向一众优伶抬手示意。台上伶人皆知晋王癖好,连忙侧身相让,有人赶忙取来配套戏冠、戏袍递上。李存勖随手接过行头,也不顾身份尊卑,当着众人的面利落穿戴起来。
  
  锦戏袍披在身上,彩面简单勾勒,片刻间,昔日执掌河东雄主,便化作戏中人物。
  
  他亮开嗓子应声合唱,嗓音清亮通透,腔调拿捏得有模有样,举手投足间模仿戏中身段,一颦、一转身、一甩袖,皆是韵味十足。
  
  台上台下乐声相和,原本的剧目临时变作同台唱和,整座戏楼里一派嬉乐升平,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台下侍从、内侍垂手立在两侧,无人敢上前惊扰,只任由自家主公沉浸在这份玩乐之中。
  
  就在戏台乐声最盛之时,王府正门方向,两道身影踏雪而来。
  
  老将周德威一身玄色重甲,甲片上还沾着户外的雪沫,凛冽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深沟壑。
  
  这位追随李克用、李存勖两代主公的肱骨老臣,半生戎马,刀尖上讨生活,眼中永远只有营垒、兵马、疆土与敌寇。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带着沙场老将的厚重气势,还未走近戏楼,婉转的戏曲声便穿透帷帐,钻入耳中。
  
  周德威眉头当即一蹙,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沟壑纵横的脸庞上凝起浓重的忧虑。
  
  身旁的李嗣源紧随其后。
  
  他未披重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佩剑,身形挺拔沉稳。常年统兵让他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可听见戏乐之声,再望见戏楼外层层帷帐遮蔽风雪、内里暖意融融的模样,眉宇间也悄然染上几分无奈。
  
  二人奉军务要事前来求见,本以为晋王在书房理事,万万没料到会在后园戏楼撞见这般景象。
  
  掀开外侧帷帐,缓步走入楼中,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着脂粉与丝竹的气息,与室外凛冽寒风形成强烈反差。
  
  抬眼望去,戏台之上,本该运筹军政的晋王李存勖,正混在一众优伶之间,同台唱曲作乐。锦袍舞动,唱腔相和,一派安逸嬉闹的场面,看得周德威心口一阵发闷。
  
  他驻足原地,双手不自觉按在腰间刀柄之上,目光死死盯着戏台。
  
  南有伪梁虎视眈眈,年年整军备战,伺机北上;北有契丹铁骑不时越过边境劫掠,烧杀掳掠,边民苦不堪言;东侧幽州刘守光日渐骄横,野心昭然若揭,四方强敌环伺,河东正是枕戈待旦、厉兵秣马的紧要关头。
  
  可身为一方霸主的李存勖,却置军国大事于不顾,抛开身份与士卒,整日流连戏乐,甚至亲自登台与优伶为伍。
  
  周德威心中又急又痛,想即刻上前出声制止,可碍于君臣名分,终究按捺住脚步。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气息在胸腔里翻涌,满头花白的须发随着心绪起伏微微颤动,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李嗣源站在周德威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戏台之上的景象,神色复杂。
  
  他理解李存勖身居高位,偶有消遣本是人之常情,可这般不分场合、不分身份,沉溺戏曲、荒废时日,实在太过不妥。
  
  但他性子较之周德威更为内敛,知晓老将军性情刚直,也明白此刻打断正在兴头上的李存勖,只会适得其反。于是他轻轻抬手,暗中拉了拉周德威的衣袖,示意二人暂且静候。
  
  二人并肩立在楼内偏角的廊柱之下,成为这片嬉闹氛围里格格不入的两道身影。
  
  周遭的内侍、伶人都察觉到了两位重臣的到来,乐声依旧,可不少人目光频频偷瞄过来,气氛隐隐有几分微妙。台上的李存勖全身心投入在戏曲之中,唱得酣畅淋漓,时而放声长歌,时而配合身段比划,自始至终都没有留意到站在廊下等候的两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折戏缓缓走向尾声。婉转的唱腔渐渐停歇,锣鼓声慢慢归于平静。
  
  李存勖唱到尽兴,抬手抹去额角渗出的薄汗,脸上笑意盎然,神情舒展至极。他挥手和一众优伶说笑两句,这才卸下戏袍,大步走下台,重新坐回主位之上。
  
  坐定之后,他长长舒了一口气,高声笑道:“痛快!连日紧绷心神,今日一曲唱罢,只觉通体舒畅!”
  
  话音落下,他目光流转,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等候许久的周德威与李嗣源。见到二人一身装束,显然是刚从军营赶来,李存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并无愧疚,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开口问道:“二位一同前来,可是营中有军务禀报?”
  
  周德威见戏乐停歇,不再隐忍,当即跨步出列,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沉肃,直言进谏:“大王。如今四方不宁,绝非耽于享乐之时。南有朱友珪把持的伪梁,兵甲雄厚,日夜觊觎河东疆土。北有契丹蛮夷,年年南下劫掠,边境不得安宁。东侧幽州刘守野心渐长,骄横跋扈,隐患重重。外患环伺,大军正是厉兵秣马的关键时刻。还望大王收敛戏乐之心,远离优伶,专心打理军政要务,莫因闲趣误了大事。”
  
  这番话言辞恳切,句句都是肺腑忠言。
  
  可李存勖听罢,脸上笑意未消,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以为意:“周将军多虑了。本王不过是闲来无事,借着戏曲打发辰光,放松心神罢了,何来沉迷一说?军中诸事有诸将操劳,自有章法,不必这般小题大做。”
  
  周德威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还想再劝。
  
  一旁的李嗣源见状,也跨步出列,神色肃然,语气多了几分恳切:“大王,臣斗胆再进一言。先王在世之时,毕生夙愿便是扫平伪梁、收复河山,光复大唐。临终之际仍殷殷嘱托,望大王励精图治,完成未竟大业。如今先王遗音尚在,四方强敌未灭,大王怎能日日流连戏乐?还请勿忘遗志,以家国为重。”
  
  提及先王李克用,李存勖脸上的散漫终于淡去几分。
  
  李克用于他而言,既是生父,也是河东的精神支柱,先王遗愿是他无法公然漠视的由头。他心知两位老臣皆是忠心为国,尤其周德威是跟随两代主公的元老,劳苦功高,不便当众驳斥。
  
  于是他收敛神色,故作端正地说道:“二位将军所言有理,本王记下了。往后定会多加克制,不会一味沉迷玩乐。”
  
  这话听着是应允,可眼底却毫无悔改之意。
  
  在他心中,不过是被老臣念叨几句,表面敷衍应付罢了。只当二人太过刻板,事事都上纲上线,心底依旧觉得不过是闲暇取乐,算不上什么过错。
  
  周德威与李嗣源皆是识人老练之人,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不以为然,知道这番承诺只是表面功夫。二人相视苦笑,心知此刻再多规劝也是无用,只能暂且压下心中忧虑,转入正题。
  
  “大王,我二人今日前来,确有一桩军中要事禀报。” 李嗣源沉声开口,“近日巡查粮草仓储,发现镇守边地的李嗣弼暗中克扣、贪墨军中粮秣。军中士卒口粮本就紧俏,此事在营中已然传出不少怨言,军心颇有浮动,不得不向大王据实奏报。”
  
  李嗣弼是李克修的长子。
  
  李克修身为李克用堂弟,与李存勖同族至亲,生前忠心耿耿,劳苦功高,数年前病逝后,李存勖念及这份亲情与旧情,对其子李嗣弼多有偏袒关照,处处加以庇护。
  
  听到这个名字,李存勖脸上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贪墨军粮乃是军中重罪,按军法当严惩不贷,可面对自家这位堂弟,他第一念头便是护短。
  
  他沉吟片刻,语气放缓,打起了和稀泥的主意:“原来是这件事。嗣弼年少行事不稳,一时糊涂犯下过错,情有可原。军粮乃是全军命脉,此事确实不能姑息。这样吧,我会派人将他召回问责,依规加以惩戒,追回贪墨粮草,当众向全军说明,给诸位将士一个交代。”
  
  话语说得公允,可明眼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回护之意。没有提及重罚,只以 “年少糊涂” 为由开脱,所谓惩戒,想来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周德威与李嗣源心中了然。
  
  二人都清楚李存勖念及宗族情谊,刻意偏袒亲族。军法面前一旦徇私,往后军纪必然松弛,可君主心意已决,他们身为臣下,也不便再三强求,更不能硬逼着君王惩处至亲。
  
  无奈之下,二人只能拱手领命:“臣等遵大王旨意。只望此事妥善处置,安抚军心。”
  
  “放心便是。” 李存勖摆了摆手,重新恢复了松弛神态,挥手示意二人退下,“军中事务劳烦二位多费心,若无其他要事,便各自回营理事吧。”
  
  周德威与李嗣源再度行礼,转身走出戏楼。门外寒风依旧呼啸,二人并肩走在王府廊道上,一路沉默。
  
  “大王耽于戏乐,又徇私护短,长此以往,河东堪忧啊。” 周德威望着漫天风雪,低声长叹,语气满是忧愤与无奈。
  
  李嗣源面色凝重,缓缓摇头:“如今多说无益。眼下幽州刘守光日益狂悖,正是我军可乘之机。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军心,整肃兵马,筹备东征。至于君王心性,只能徐徐图之。”
  
  风雪落在二人肩头,寒意彻骨。王府戏楼之内,丝竹之声再度缓缓响起,李存勖又一次沉浸在戏曲乐事中。
  
  河东表面看似安稳,内里却已埋下隐患。而朝堂之上,另一盘谋划已然悄然铺开。此前议定的计策即将落地,郭崇韬暗中联络成德节度使王镕、义武节度使王处直,授意二人遣使前往幽州,刻意吹捧、煽动刘守光称帝。
  
  一旦刘守光公然建国立号,便是僭越叛逆之举,李存勖便可手握大义名分,名正言顺兴兵讨伐。
  
  太原城内,一面是君王沉迷声色、臣下苦心劝谏而无果,一面是谋臣运筹帷幄、厉兵秣马。河东的兵马利刃,已然悄悄对准了幽州方向。一场席卷北方的大战,正在风雪之中,一步步酝酿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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