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科学院的暖气 (第2/2页)
随后,他微微欠身。
“Спасибо.(谢谢。)”
第二位是一名四十出头的女性研究员。
娜塔莉娅·米哈伊洛夫娜。
她穿着深灰色套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几页打字稿。
她做的是通信协议方面的理论工作。
她说话很有条理,或者说,过于有条理了。
每一段都像是提前划过范围,语速不快,重点也清楚。
“在分布式节点之间,我们主要研究高容错环境下的消息确认机制,以及在不稳定物理链路中的冗余编码方案……”
科兹洛夫翻译得有些吃力。
艾米原本只是听着。
听到某个词时,她忽然抬起头。
娜塔莉娅说到一半,停了不到半秒。
那半秒很短。
短到修一只当她是在换气。
皋月却看见了。
娜塔莉娅的目光从打字稿上移开,落到了黑板旁边一张没有展示的图纸卷筒上。她似乎想补一句什么,可别洛夫副主任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于是她继续念稿。
“……以上即为目前可以介绍的阶段性成果。”
可以介绍。
皋月把这个词放进心里。
第三位研究员最后才出来。
阿列克谢·奥尔洛夫。
三十多岁,身材偏瘦,头发有点乱,眼睛下方带着浅浅的黑影。
他穿的毛衣袖口卷了起来,手指上有墨水痕迹。
与前两位相比,他上台时没有那么多仪式感,像是刚从另一个房间被叫过来,临时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任务。
别洛夫副主任介绍他时,语气也简短了许多。
“奥尔洛夫同志负责网络模拟与并行计算调度方面的一些应用工作,现在请他进行一个标准演示。”
应用工作。
皋月多留意了一些。
奥尔洛夫坐到一台旧终端前,敲了几行命令。
屏幕上出现绿色字符,程序开始运行。
起初,艾米只是礼貌地看着。
十秒后,她的眼神定住了。
二十秒后,她往前凑了一点。
三十秒后,她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本纸质笔记本,又摸出铅笔,开始飞快地写。
皋月站在她旁边,看不懂那些输出参数。
但她能看懂艾米。
艾米平时看到无聊设备时,嘴角会稍微往下压,手指会去摸工具袋里的螺丝刀。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时,她会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
现在她忘了眨眼。
终端屏幕上,任务被切成若干片段,在不同节点间分配、回收、再分配。
机器很旧。
可响应速度不对。
艾米低声嘀咕。
“这不可能……”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词,又划掉。
“也不对……”
奥尔洛夫的演示结束,正准备起身。
“EXCUSe me.”
艾米忽然用英语开口叫住了他。
“YOUr bOttleneCk iS nOt COmpUtatiOn. Where iS the latenCy? TranSpOrt layer, Or SChedUling qUeUe?(计算并不是你的瓶颈。真正的延迟在哪里?是在传输层,还是卡在调度队列里?)”
机房里安静了一下。
奥尔洛夫愣住了。
他看向别洛夫副主任。
别洛夫正在同修一说话,科兹洛夫也在翻译,没有注意这边。
奥尔洛夫迟疑了一瞬,随即用英语回答。
“Neither.(都不是。)PhySiCal link iS SlOW, yeS, bUt the real delay iS SynChrOniZatiOn barrier.(物理链路确实很慢,没错,但真正的延迟来自同步屏障。)We avOid glObal barrier When taSk graph allOWS partial Ordering.(当任务图允许部分排序时,我们会避免全局屏障。)”
艾米的眼睛亮了。
“Then yOU are nOt dOing Simple batCh SChedUling.(那你们做的就不是简单的批量调度。)YOU have dependenCy prediCtiOn?(你们有依赖预测?)”
“NOt prediCtiOn.(不是预测。)COnServative eStimatiOn.(是保守估计。)If dependenCy graph iS SparSe, We pre-allOCate WindOW.(如果依赖图是稀疏的,我们会预先分配窗口。)”
“WindOW SiZe?(窗口大小呢?)”
“DynamiC.(动态调整。)BaSed On failUre rate and meSSage aCknOWledgement.(根据失败率和消息确认来决定。)”
“YOUr aCknOWledgement iS tOO eXpenSive.(你们的确认机制开销太高了。)”
“We COmpreSS it.(我们会压缩它。)”
“HOW?(怎么压缩?)”
奥尔洛夫停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反问:
“If yOUr nOdeS fail Silently, dO yOU trUSt timeOUt, Or redUndant WitneSS?(如果你的节点静默失效,你会相信超时机制,还是冗余见证?)”
艾米的铅笔停在纸上。
她抬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像忽然多了一条别人看不见的窄桥。
“DependS On COSt Of falSe pOSitive.(取决于误报的成本。)”
奥尔洛夫笑了一下。
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近似真实的表情。
“GOOd anSWer.(回答得很好。)”
艾米也笑了。
“当然啦。”
她刚想继续问,别洛夫副主任已经转过身,向这边走过来。
“时间差不多了。”
“接下来还有资料室参观。”
奥尔洛夫闭上嘴。
艾米也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收,乖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皋月看了看别洛夫,又看了看奥尔洛夫。
从那个主任的态度来看,他并没有十分受到重视,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被边缘化的人。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他是被完全埋没的人。
能被带到这里,说明至少有人知道他有用。
只是这个体系习惯于把价值写在另一种表格上——设备、编制、项目级别、上级批示、可展示的成果。
一台机器可以摆进展厅。
一套终端可以拍进汇报照片。
一份自动化管理系统的蓝图可以挂在墙上。
可应用工作不一样,它不够光鲜。
同步屏障减少了多少,消息确认压缩后节省了多少等待时间,任务图从全局阻塞变成部分有序之后,整套系统多活下来多少算力——这些东西没有漂亮的外壳,也很难被写成一句能让部长点头的话。
这个体系没有把自己的宝石放在橱窗里。
技术官僚的副作用已经让这个国家开始僵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