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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隐》

  《墨隐》 (第2/2页)
  
  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心如死灰的中年人。
  
  出狱那天,他站在长安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都城,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去。
  
  他辗转各地,靠卖字为生。他不再写那些锋芒毕露的文章,只写一些吉祥话、祝福语。他的字越写越好,名气越来越大,但他的心却越来越冷。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座破庙里遇到了一位老僧。
  
  老僧看他写的字,只说了一句话:“施主的字里,只有恨,没有道。”
  
  钟不言不服:“何为道?”
  
  老僧指了指庙外的枯树:“那棵树,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枯萎。年年如此,从不抱怨。这就是道。”
  
  钟不言愣住。
  
  老僧又道:“施主的字,每一笔都想杀人。可杀人的字,终究救不了人。”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钟不言心中的迷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写的字,表面上温润平和,骨子里却藏着深深的怨毒。他想用字报仇,想让那些害他的人看到他的才华,后悔他们的所作所为。可是这种心思,恰恰让他的字永远无法达到真正的境界。
  
  真正的字,应该像水一样,柔软却能穿石,平静却能载舟。
  
  从那以后,他开始改变。他不再执着于过去,不再想着复仇,不再计较得失。他只是写字,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他把所有的痛苦、愤怒、不甘都化作墨汁,一笔一笔地写在纸上,然后任它们随风而去。
  
  渐渐地,他的字变了。
  
  那种咄咄逼人的锋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内敛。他的字不再像刀剑,而像山岳,沉稳厚重,包容万物。
  
  “所以,”钟不言看着阿九,“你现在明白了吗?‘忍’字不只是忍辱负重,更是忍心。忍下心中的怨恨,忍下想要报复的冲动,忍下所有的不甘和愤怒。等到你能把这些都忍下去,你写的字才会真正有力量。”
  
  阿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先生,”他问道,“您现在还在忍吗?”
  
  钟不言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忍。每天都在忍。但现在的忍,已经不是被迫的了。是我自己选择忍的。”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钟不言望向远方,眼中有一丝难得的柔和,“忍到最后,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忍到最后,是为了放过自己。”
  
  八
  
  冬去春来,洛阳城的柳树发了新芽。
  
  阿九的身体渐渐养好了,虽然还是很瘦,但精神已经完全不同。他每天跟着钟不言习字,不再刻意模仿那个“忍”字,而是开始学习最基本的笔画。
  
  横竖撇捺,点折提钩。
  
  钟不言说,大道至简。越是简单的东西,越难写好。一个“一”字,有人写了一辈子也写不出那种气象万千的感觉。
  
  阿九不信邪,认认真真地练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终于服气了。
  
  他真的连一个“一”字都写不好。他写的“一”,要么太直太硬,像一根铁棍;要么太软太飘,像一条蚯蚓。无论怎么写,都没有钟不言笔下那种浑然天成、举重若轻的感觉。
  
  “先生,到底怎样才能写好?”阿九苦恼地问。
  
  钟不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你觉得,什么是好字?”
  
  阿九想了想:“好看的字?”
  
  “不对。”钟不言摇头,“好的字,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品的。你看一幅字,如果只看它的形状、结构、笔法,那你就只看到了皮毛。真正的字,是有生命的。它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生”字。
  
  “你看这个字,像什么?”
  
  阿九仔细端详,忽然脱口而出:“像一棵破土而出的幼苗!”
  
  “对了。”钟不言点头,“这个‘生’字,是我在春天写的。那时候万物复苏,草木萌发,我感受到的那种生机勃勃的力量,自然而然就融进了这个字里。所以它看起来就像一棵幼苗。”
  
  他又写了一个“死”字。
  
  这一次,阿九看到那个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是一个枯槁、干瘪、毫无生气的字,像一片凋零的落叶,像一具腐朽的尸体。
  
  “这个‘死’字,是我在一个冬天的黄昏写的。那天我看到一只冻死的鸟,心里很难过,就把那种感觉写进去了。”
  
  阿九恍然大悟。
  
  原来写字,不是在写字形,而是在写心境。每一个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段情感,一种生命体验。没有这些,字就只是空洞的符号,再漂亮也只是徒有其表。
  
  “先生,我懂了。”阿九郑重地说道。
  
  钟不言欣慰地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阿九意外的话。
  
  “我该走了。”
  
  九
  
  “走?”阿九一惊,“先生要去哪里?”
  
  钟不言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往南,也许往西。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那我跟先生一起走!”
  
  “不行。”钟不言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还有你自己的路要走。”
  
  阿九急了:“可是先生还没有教我写那个‘忍’字的精髓……”
  
  “我已经教了。”钟不言打断他,“这几个月,我教你的不是写字,是做人。做人做好了,字自然会好。”
  
  他站起身,收拾起那方旧毡,将那支用了多年的秃笔别在腰间。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阿九一眼,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
  
  “记住,‘忍’字不是让你一直忍着。忍到该忍的时候,还要学会不忍。”
  
  阿九不解:“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不该忍?”
  
  钟不言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晨雾中。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洛阳城外那条长长的官道上。
  
  阿九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想起钟不言写过的那个“逃”字,想起那个字里不顾一切的决绝。他明白了——先生说的“不忍”,就是当你有了足够的力量之后,不再需要忍的时候。
  
  可什么样才算有了足够的力量?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很瘦弱,指节突出,掌心粗糙。但这双手,已经能稳稳地握住笔,写出一个个端正的字。
  
  还不够。
  
  远远不够。
  
  十
  
  钟不言走后,阿九接替了他的位置,在东市摆起了字摊。
  
  他学着先生的样子,盘膝坐在旧毡上,垂目写字。他的字当然比不上先生的境界,但也已经有了几分神韵,尤其是那个“忍”字,写得颇有几分先生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九的字越来越好,名声也越来越大。
  
  半年后的一天,那个赵员外又来了。
  
  他听说老叟走了,换了个小叫花子摆摊,便想来寻晦气。他带着一群家丁,气势汹汹地来到摊前,一脚踢翻了砚台。
  
  “小叫花子,你师父跑了,你还在?正好,上次的事还没完呢!”
  
  阿九抬起头,看着赵员外,神色平静。
  
  “员外想怎样?”
  
  “怎样?”赵员外狞笑一声,“你不是会写字吗?给我写一百个‘忍’字,写不完就别想走!”
  
  阿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重新铺开纸,蘸墨,落笔。
  
  第一个“忍”字,写得中规中矩。
  
  第二个,依然中规中矩。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写到第十个的时候,赵员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催促道:“快点!磨磨蹭蹭的!”
  
  阿九不理他,继续写。
  
  写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握笔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写到第五十个的时候,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写到第七十个的时候,赵员外发现不对劲了。
  
  阿九写的那些“忍”字,前面三十个还算正常,但从第三十一个开始,每个字的笔画都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深。到了第五十个以后,那些字几乎要把纸戳破了,墨迹透过纸张,在下面的旧毡上洇出一片黑色的印记。
  
  更可怕的是,那些字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息——不是墨香,而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赵员外脸上的狞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恐。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动。
  
  阿九还在写。
  
  第八十个,第八十五个,第九十个……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笔的那只手已经青筋暴起,指节泛白。每一笔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量,仿佛要将心中积压的所有愤怒、屈辱、仇恨全部倾泻在纸上。
  
  第九十八个。
  
  第九十九个。
  
  第一百个。
  
  当最后一个“忍”字写完的那一刻,阿九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血红,像一头困兽。
  
  然后他抓起那张写满“忍”字的纸,当着赵员外的面,将它撕成了碎片。
  
  纸屑纷飞,如同雪花飘落。
  
  阿九看着赵员外,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忍了。”
  
  尾声
  
  那一天之后,赵员外再也没有出现在东市。
  
  有人说他被吓破了胆,回家后就病倒了,卧床不起。也有人说他看到阿九撕纸的那个瞬间,仿佛看到了一头苏醒的猛兽,从此再也不敢招惹任何人。
  
  不管真相如何,阿九的名声算是彻底传开了。
  
  来找他写字的人更多了,但他依然保持着每日三幅的习惯,不多也不少。他的字越来越好,隐隐有了几分钟不言当年的风采,却又多了一种独特的气质——那是一种历经磨难之后的从容,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
  
  偶尔有人问起他的师承,他总是笑笑,不说话。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独自一人坐在土地庙里,对着墙上挂着的一个“忍”字发呆。
  
  那是钟不言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当年第一次见面时写的那张纸。
  
  字迹已经泛黄,但那个“忍”字依然鲜活如初,刀锋依然在心口转动,鲜血依然在流淌。
  
  阿九看着那个字,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学会了这个字。他只知道,每当看到它,他就会想起那个寒冷冬日里,一个老人递给他的一碗浊酒。
  
  那碗酒很苦,很辣。
  
  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暖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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