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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0章 九曲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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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10章 九曲桥 (第1/2页)
  
  九曲桥的石栏杆被秋日的阳光晒得微温,来来往往的人从两个姑娘身边挤过去,有的侧目看一眼,有的只顾着往前挤,没有人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贝贝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膝盖上沾了一点灰,月白色旗袍的下摆蹭了一道浅浅的印子,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个姑娘身上——集中在她的眉眼、她的嘴唇、她握着半块玉佩的手指上。那双眼睛和自己太像了,像到她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正在照一面会动的镜子。但细看又不太一样:自己的眼尾微微上挑,带一点水乡的风吹日晒留下的爽利;对方的眼尾是柔和的弧度,像被人用细笔小心地描过,温婉而内敛。
  
  “你刚才说,”莹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你是江南来的?”
  
  “嗯。”
  
  “江南哪里?”
  
  “周庄边上的一个小村子。村子叫芦花渡。”
  
  莹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红绳从脖子上解下来,半块玉佩落在掌心里,托着它往前递了半寸。贝贝也摊开手心。两个姑娘的手同时伸到中间,两块玉佩在秋日的阳光下拼在了一起——断裂处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咬合,拼成一条完整的水纹。水纹中间刻着两个字,被断口一分为二,现在终于合在了一起。
  
  “平安。”
  
  两个人同时念出了这两个字。
  
  莹莹抬起头,看着贝贝。她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话,眼泪先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的、撕心裂肺的哭法,而是一滴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的弧度滚到下巴上,啪嗒落在手背上。
  
  “姐姐。”她说。
  
  贝贝浑身一震。
  
  “你叫我什么?”
  
  “姐姐。”莹莹又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娘说过,我有个姐姐。她说你生下来就被抱走了,她找了你很多年都找不到。她说——”
  
  她说,姐姐身上有另外半块玉佩。和这块合在一起,就是“平安”。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了,因为贝贝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拥抱,不是抱头痛哭,只是握住。贝贝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针刺出来的茧,虎口上有撑船磨出来的硬皮,和莹莹柔软的、只拿过笔和针线的手完全不同。但她握得很轻,轻到像是在握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
  
  “我在芦花渡长大,”贝贝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块合在一起的玉佩汇报,“养父养母是打鱼的。他们说我是在码头捡到的,襁褓里除了这块玉,什么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
  
  “我以为,这世上没有我的亲人。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从哪里来的。”
  
  两个姑娘就这样站在九曲桥上,握着彼此的手,中间夹着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眼泪在她们脸上无声地淌,打湿了月白色和藕荷色的衣领。周围终于有人注意到这一幕了,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人在交头接耳。
  
  “那两个姑娘怎么长得一模一样?”
  
  “是不是双胞胎?”
  
  “你看她们手上的玉佩——能拼在一起!”
  
  人群中举起了一台相机,镁粉噗地烧出一团白光,把两个姑娘的脸定格在镜头里。那道白光还没有散尽,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身影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挡在两个姑娘身前,抬手挡开了那只相机。
  
  “不要拍了。”
  
  齐啸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不是在请求,是在命令。他的个子比周围的人都高半个头,肩膀很宽,西装穿在他身上不像那些洋行买办那样轻浮,而是像一件随时可以脱掉上战场的戎装。他站在那里,就把两个姑娘和周围的嘈杂隔开了,像一道被人放在棋盘正中间的屏风。
  
  他转头看了一眼莹莹,又看了一眼贝贝,目光在两个姑娘中间那块合在一起的玉佩上停了不到一秒,瞳孔骤缩。然后他迅速恢复了镇定,转过身对围观的众人说:“各位,这里是博览会现场,请大家移步观赏展品,不要围观。”
  
  他的语气依然是礼貌的,但那种礼貌本身就是一种距离,让最八卦的闲人也不好意思再往前凑。人群嘟囔着散开了,那台相机不甘心地又闪了一下,最后还是缩回了人群里。
  
  齐啸云转过身来,面对两个姑娘。他先看了看莹莹——莹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但神情不是伤心,是一种被巨大的意外砸中之后茫然无措的激动。他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莹莹接过来,没有擦脸,只是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然后他看向贝贝。
  
  贝贝也看着他。她记性不差,记得这张脸昨天递给她名片时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但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同了——他在极力保持镇定,但眼底的惊涛骇浪根本藏不住,像是有人在他的认知里炸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常识和逻辑都在那道口子里拼命地往外漏。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把目光从贝贝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半块玉佩上,又移到莹莹手里的半块上,最后落在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上。
  
  “平安。”他念出了那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九曲桥下的流水声盖过。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城隍庙附近有一条安静的石库门弄堂,弄堂口有一家老字号的茶馆,门面不大,藏在两棵歪脖子梧桐树后面,不是熟客根本找不到。齐啸云显然是熟客,推门进去之后跟伙计打了个招呼,伙计二话不说把他们领到二楼最里面的雅间。
  
  雅间不大,临窗放着一张红木八仙桌,推开窗能看到弄堂里来来往往的人,但窗下有一道矮墙,墙头上爬满了已经泛红的爬山虎,把外面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热茶,三只青瓷茶杯,伙计添了一碟花生酥和一碟桂花糕,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从九曲桥到茶馆这一路,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莹莹走在齐啸云左边,这是她从小就习惯的位置——和他并肩走路,中间保持半臂的距离,足够亲近又不至于越界。但今天她的脚步有些乱,好几次踩到了自己的裙摆,齐啸云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贝贝走在齐啸云右边。她的脚步是稳的,脸上也没有泪痕——她在路上用袖子已经把眼泪擦干了,擦得很用力,眼角的皮肤都被蹭红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在这个人右边,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左边已经有人了,她不能挤过去。她也不想挤过去。
  
  现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她没有喝,只是把手拢在茶杯周围,让那股热气烘着手指——她的指尖是凉的,不全是冷的,还有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所措。
  
  莹莹坐在她对面,齐啸云坐在两人之间的侧位。这个坐法不是刻意安排的,却恰到好处地反映了三个人此刻的关系——两个姑娘对面坐着,中间是一张桌子和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而齐啸云在侧边,既是旁观者,又是连接点。
  
  “我理一下。”齐啸云先开口了,他的语气很平稳,“莹莹,你说你有个姐姐。这件事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我……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茶杯边缘来回划圈,“娘跟我说的时候,我还很小。她说姐姐生下来没多久就被抱走了,找不到。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太想爹了,说的糊涂话。”
  
  “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齐啸云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了,但那个“没告诉”里藏着的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莹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贝贝,嘴唇哆嗦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连自己都不信的事情,怎么告诉你?”
  
  齐啸云没有追问。他转向贝贝。“阿贝姑娘——不,莫小姐。你在江南长大,养父母是渔民,你身上从小就有这半块玉佩。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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