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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5章 养母的千层底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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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05章 养母的千层底布鞋 (第1/2页)
  
  阿贝离开清水镇那天,天还没有亮透。
  
  农历二月的江南水乡,清晨的雾气象一层薄纱,把整个镇子裹得严严实实。码头边的乌篷船挤挤挨挨地泊在一起,船头的灯笼早已熄灭,只剩几缕残烟在雾气里若有若无地飘。河面上偶尔冒出一串气泡,是鱼在啄水草的根。
  
  阿贝站在船头,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里头装着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幅她绣了大半年的《水乡晨雾》、一只养父用桃木削的小木马——那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玩具。还有那半块玉佩,被她用红绳穿起来,贴身挂在脖子上,藏在衣襟最里面,贴着心口的位置。
  
  养父莫老憨蹲在船尾,佝偻着腰,一声不吭地解缆绳。他的手指在晨风里有些发僵,粗粗的麻绳解了好几回才解开。船身微微一晃,荡开一圈涟漪,把倒映在水面上的天光揉碎了。
  
  “阿贝。”养母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双布鞋。
  
  那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面是藏青色的,针脚密得看不出缝隙。鞋底的边缘还沾着一点白面粉——是纳鞋底时用来做记号的粉线没拍干净。鞋帮内侧绣着两朵小小的桂花,桂花的颜色跟阿贝的名字一样,贝母白。
  
  “到了大上海,要穿鞋。”养母把鞋塞进阿贝手里,声音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像灶台上文火炖着的汤,“码头上碎石子多,玻璃碴子也有,光脚走要扎坏的。”
  
  阿贝低头看着手里的布鞋。鞋底很厚,捏上去却软硬适中,是养母熬了七八个晚上才纳出来的。她记得前天夜里,自己一觉醒来,还看见养母在油灯下飞针走线,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映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娘,你的手……”阿贝抓住养母的手,翻过来看。那只粗糙的手上缠着一圈旧布条,虎口处渗出一片淡红色的血印子。纳鞋底要用锥子先在千层底上扎出孔,再用大针带着麻线穿过去,每一针都要使上全身的力气。养母纳了几十年鞋底,手上的茧子比男人的还厚,可这几天赶工赶得太急,锥子打滑,在虎口上戳了一个口子。
  
  “不碍事。”养母把手抽回去,反过来拍了拍阿贝的手背,“到了外头,别跟人家说你是渔民的娃。上海人势利,瞧不起打鱼的。”
  
  “我就说我是绣娘。”阿贝笑了笑,把布鞋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娘,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和爹一人做一身新衣裳。你这一身蓝布褂子,都洗得发白了。”
  
  “新衣裳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养母摆摆手,转身钻回船舱里去了。
  
  可阿贝分明看见,养母转身的时候,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养父把船撑离了码头。竹篙往河底一插,一撑,乌篷船便悠悠地荡了出去。岸上的垂柳刚冒出鹅黄的嫩芽,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摆,像是替这个住了十六年的水乡跟阿贝挥手告别。
  
  阿贝站在船头,望着码头上越来越小的石阶。那石阶被水泡了几十年,长满了青苔,每一级都被磨得光溜溜的。她小时候光着脚在那石阶上跑上跑下,滑倒了无数次,膝盖上磕出的疤现在还在。养母总是在她摔倒了也不来扶,站在船头喊:“自己爬起来!摔一跤就哭,长大了怎么办?”
  
  那时候阿贝觉得养母心肠硬。后来她长大了,才明白养母的“硬”是另一种软。
  
  船拐过一道弯,码头的石阶彻底消失在雾气里了。阿贝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包袱的带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红绳。红绳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绳子上那半块玉佩贴在锁骨上,凉丝丝的。
  
  养父忽然开口了。
  
  “你亲爹是个大人物。”
  
  阿贝浑身一震,转过头来看着养父。养父没有看她,依旧一篙一篙地撑着船,眼睛望着前方雾气蒙蒙的河道,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干裂的河床。
  
  “十六年前,我在码头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的襁褓是绸缎的,玉佩也是好玉。穷人家的孩子用不起这种东西。”养父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被船桨划水的声音盖过去,“我那时候就知道,你早晚是要回去的。”
  
  阿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想说“我不回去”,想说“你们就是我亲爹亲娘”,想说“我这辈子哪儿也不去”,可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养父不需要听这些。
  
  养父也不需要安慰。一个在水上活了大半辈子的老渔民,见惯了风浪,见惯了生死,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在说“今天河里水大”或者“西边的鱼比东边多”。
  
  “爹。”阿贝喊了一声。
  
  “嗯。”
  
  “不管我亲爹是谁,”阿贝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你们养了我十六年,你们才是我爹娘。”
  
  养父没有说话。他把竹篙往河底深深一插,用力一撑,船头破开水面,激起两道白花花的水浪。河风吹过来,把阿贝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也把养父眼角的一滴什么吹干了。
  
  船舱里传来养母的声音:“别在船头站着了,风大,吹坏了嗓子,到了上海说不出话,怎么跟人家谈生意?”
  
  阿贝没有回船舱。她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稻田一块一块往后退。田里的油菜花刚开了三四成,远远望去,黄一块绿一块的,像养母那条打了补丁的围裙。水牛站在田埂上,低着头啃草,偶尔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大眼睛望一眼经过的乌篷船,然后甩甩尾巴,继续啃它的草。
  
  这条河,她太熟了。
  
  六岁那年,养父第一次带她下河撒网。她蹲在船头,看养父把渔网抡圆了撒出去,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盛开的花,然后噗的一声落进水里,溅起一圈亮晶晶的水珠。养父收网的时候,网里银光闪闪的全是小鱼,她兴奋得在船上跳,差点把自己跳进河里去。养父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她拎回来,骂了一句“再跳就把你扔下去喂鱼”。她嘻嘻哈哈地笑,她知道养父舍不得。
  
  十岁那年,镇上黄老虎的人来收保护费,养父不肯交,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她坐在养父床前,哭得眼睛肿成核桃,养父却咧着嘴笑:“哭啥?三根肋骨换一条命,划算。你爹我命硬,阎王爷不收。”养母在旁边熬药,熬好了药端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喂完了把药渣倒进河里,对着河水说了一句:“药渣顺水漂,病也带走了。”那是水乡的风俗,阿贝小时候信了,长大了知道是迷信,却还是每次都跟着养母一起对着河水念叨。
  
  十三岁那年,养母开始教她刺绣。养母的手巧,十里八乡的新娘子都来找她绣嫁妆。阿贝性子野,坐不住,绣两针就想往外跑。养母也不拦她,只是说:“手艺是吃饭的本事。你爹会打鱼,我会绣花,你两样都学一点,将来不管嫁到哪儿,都饿不死。”阿贝后来才明白,养母不是在教她谋生的手段,养母是在把她会的一切都交给她,像一只老鸟把每一根筑巢的树枝都衔出来,留给羽翼未丰的小鸟。
  
  十六岁那年,养父被黄老虎的人打成了重伤。
  
  那一幕,阿贝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她正在屋里绣一幅《水乡晨雾》,打算参加镇上绣庄的评比。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她放下针线跑出去,看见养父被两个彪形大汉架着拖回来,脸上全是血,左腿拖在地上,裤腿被血浸透了。那两个大汉把养父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丢下一句“再敢带头闹事,下次就是两条腿”,然后扬长而去。
  
  阿贝扑上去,把养父的头抱在怀里。养父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却还在笑,嘴角的血沫子随着他的笑往外冒:“阿贝,别哭。爹没事。爹还没见你嫁人呢,死不了。”
  
  养母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她看见养父的样子,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但她没有哭。她蹲下来,跟阿贝一起把养父抬进屋里,烧水、擦血、上药、包扎,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眼泪。一直到夜里,阿贝起来上茅房,路过养父母房间门口,才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阿贝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没有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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