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七十三章 愿公道犹存,正气不灭 (第2/2页)
钱仲谋说完这四条,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凌,等待着他的回应。
苏凌的脸上露出一抹为难之色。
他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担忧道:“侯爷,苏某觉得,侯爷提出的这些补偿,确实都是在为京畿道百姓谋福祉,也符合公道二字。可是......萧丞相未必会想到这么多,也未必会愿意拿出如此之大的诚意。”
钱仲谋闻言,却淡淡一笑,他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看着苏凌,缓缓说道:“苏黜置使不必担心。你只需在给萧元彻的修书中,写清你查案的过程即可——全程不提本侯和萧元彻也参与了此案。”
“然后,萧元彻只要看到本侯那几页账册,若他有心与本侯做交易,必然会修书向你问清本侯交易的筹码是什么。”
“届时,你便可将本侯的筹码——也就是本侯提出的补偿内容——写清楚。再写清楚,本侯希望萧元彻拿出什么样的筹码进行补偿。只要萧元彻明智,他必然会答应。届时,这笔交易,也就达成了。”
苏凌闻言,沉默了下来。
他低着头,心中明白,钱仲谋提出的这个方案,从理论上来说,确实是一个能够兼顾各方利益、又能让百姓得到实惠的折中之策。
但他更明白,萧元彻此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被别人威胁。尤其是被对手威胁。
钱仲谋这种做法,虽然表面上是通过他苏凌来传递信息,但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威胁——你萧元彻若不配合,那我手中剩下的账册,便会让你身败名裂。
苏凌心中拿不定主意。他不知道萧元彻会如何反应。
苏凌跟随萧元彻四年,深知这位丞相的脾气——他可以容忍下属犯错,但绝不能容忍下属背叛,更不能容忍被对手要挟。若是萧元彻看到那几页账册,觉得这是钱仲谋在向他示威,在逼他就范——以萧元彻的性格,他很可能会选择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哪怕拼个两败俱伤,也不会向钱仲谋低头。
钱仲谋似乎看穿了苏凌心中的犹豫。
他微微一笑,看着苏凌,淡淡说道:“苏黜置使,本侯知道你心中在顾虑什么。你担心萧元彻的脾气,担心他不肯低头,担心他会选择鱼死网破。本侯也不强求你立刻答复。”
钱仲谋略微沉吟,继续说道:“这样吧——本侯暂时不离开京都。本侯会住在一个穆颜卿知道的所在。”
“苏黜置使按照与本侯商议的来办,先修书给萧元彻,附上那几页账册,看看他如何答复。”
“若是一切按照本侯与苏黜置使预想的发展,萧元彻愿意配合——那苏黜置使便将这个消息告诉穆颜卿,本侯与萧元彻便同时按照约定的内容开始行动。”
“不知苏黜置使觉得,这样如何?”
苏凌闻言,再次陷入了沉思。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发出无意识的笃笃声。
他心中在飞快地权衡着各种可能性——萧元彻可能会有的反应,钱仲谋可能会有的后手,天子可能会有的态度,以及这件事最终可能导向的结局。
苏凌想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决断的坚定,看着钱仲谋,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无比的郑重其事道:“好。就依侯爷所言。苏某先修书给萧丞相,附上那几页账册,看看他如何答复。若一切顺利,苏某便会通知穆颜卿,届时,侯爷与萧丞相同时按约定行事。”
他顿了顿,十分郑重的看着钱仲谋,一字一句地说道:“希望此事,能够如侯爷所言——皆大欢喜。”
钱仲谋见苏凌终于点头同意,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转头朝亭外唤道:“周太平,换新茶来。”
周太平应声而入,手脚麻利地撤下石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具,重新换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新茶。
茶香袅袅升起,在风雨亭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新而温润的气息,仿佛将方才那番唇枪舌剑的锋芒也一并冲淡了几分。
钱仲谋亲自提起茶壶,为苏凌和自己各斟满了一卮茶。
他端起茶卮,目光带着一种庆祝来之不易的共识的郑重与温和,看着苏凌,缓缓开口道:“苏黜置使,来,你我共饮一卮。”
苏凌闻言,也端起茶卮,目光平静地看着钱仲谋,等待着他的下文。
钱仲谋举卮在手,目光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祈愿般的深沉,缓缓说道:“第一卮茶——愿这天下,早日结束这乱世。愿那些在战火和灾难中流离失所的百姓,能够早日过上安稳的日子。愿你我今日这番苦心,不至于白费。”
他说完,看向苏凌,目光中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
苏凌闻言,点了点头,也举卮在手,语气带着一种同样的郑重,缓缓说道:“愿侯爷此愿,能够成真。愿这天下苍生,都能等到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两人举卮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随即各自一饮而尽。
钱仲谋放下茶卮,又提起茶壶,为两人斟满了第二卮。他端起第二卮茶,目光带着一种祝福般的温和,看着苏凌,缓缓说道:“第二卮茶——愿苏黜置使此去,能够顺利促成此事。愿你在朝堂之上,能够游刃有余,既不失原则,又能保全自身。愿你的才华与抱负,能够在这乱世之中,绽放出应有的光芒。”
苏凌闻言,心中微微一暖,也端起第二卮茶,目光带着同样真挚的祝福,看着钱仲谋,缓缓说道:“愿侯爷此去,也能够平安顺遂。愿荆南百姓,在侯爷的治下,能够安居乐业。愿侯爷与苏某今日的约定,能够成为一桩真正造福百姓的美谈。”
两人再次举卮相碰,一饮而尽。
钱仲谋放下茶卮,又斟满了第三卮。他端起第三卮茶,目光带着浓重的期许与郑重,看着苏凌,缓缓说道:“第三卮茶——愿你我今日的盟誓与约定,能够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愿那些枉死的百姓,能够得到迟来的告慰。愿这世间,终究还有公道二字。”
苏凌闻言,目光也变得格外郑重。他端起第三卮茶,目光直视钱仲谋,一字一句地说道:“愿侯爷与苏某,都能够信守今日的诺言。愿这笔交易,能够真正惠及百姓,无愧于心,无愧于天。
“愿这世间,公道犹存,正气不灭。”
两人第三次举卮相碰,清脆的响声在风雨亭中回荡,仿佛在为这场漫长的夜谈,画上了一个庄重而圆满的句号。
三卮茶尽,两人放下茶卮,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中交汇,各自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难得的、超越立场与阵营的默契与尊重。
钱仲谋见三卮茶已尽,便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告别老友般的温和与郑重,看着苏凌,缓缓开口道:“苏黜置使,天色将明,本侯也该告辞了。”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与期许,继续说道:“今夜与苏黜置使一谈,本侯获益良多。苏黜置使果然名不虚传,诗酒仙之名,绝非虚誉。本侯在京都,翘首以盼苏黜置使的好消息。”
他说完,目光转向亭外侍立的穆颜卿,语气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叮嘱:“穆妹妹,你进来......”
穆颜卿闻言,心中一动,正色走了进来。
钱仲谋的眼神带着几分正中通嘱托和身为兄长的温和道:“穆妹妹,本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留下最为妥当......你便留在苏黜置使身边,全力配合他查案。一切听苏黜置使的安排,不得有误。”
穆颜卿闻言,明显怔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料到钱仲谋会将自己留下,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与迟疑,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风雨亭中的苏凌。
苏凌站在亭中,神色平静,他迎着穆颜卿的目光,几不可见地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极轻极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穆颜卿见状,心中一定,随即朝钱仲谋郑重躬身一礼,语气带着一种沉稳的应承道:“是,侯爷。卿儿定不负侯爷所托,全力配合苏黜置使。”
钱仲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向苏凌,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道:“苏黜置使,后会有期。若他日有暇,不妨来荆南走走。本侯定当扫榻以待,与苏黜置使再品佳茗,共话风云。”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出风雨亭。
凌侗与周太平紧随其后,银甲卫如潮水般收拢,护着钱仲谋沿着山路远去。
红芍影的女娘们也悄然撤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风雨亭外二十步处,林不浪等人依旧肃立原地,见钱仲谋带人离去,这才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形。
风雨亭中,只剩下苏凌与穆颜卿,以及石桌上那三卮未尽余温的空盏。
东方鱼肚,天色将明。